周六下午,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过来,照在客厅的茶几上,暖烘烘的。
我把棋盘摊开,一块一块擦。棋是副老棋了,红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有几个棋子上的字都花了。这副棋跟了我快二十年,从厂子宿舍搬到现在这房子,一直没换过。棋子码在布袋里,哗啦哗啦倒出来,红的黑的在茶几上排了半边。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豆角,手指一掐一扯一扔,动作利索得很。
又下棋。母亲眼皮都没抬,每回来都下。
不下棋干啥?
你就不能跟人聊聊天?
聊天哪有下棋得劲。
母亲白了我一眼,不搭理我了。豆角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整间屋子都是肉香混着秋天太阳的味道。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焦阳站在外头,胳膊底下夹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念念站在他后头,背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串葡萄。
来了来了。焦阳往屋里一探头,嫂子呢?豆豆呢?
书房写东西呢。豆豆在楼上。
他把鞋一蹬就往里走,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动作大得母亲择菜的盆都晃了一下。
焦阳这人就这样,到谁家都跟到自个儿家一样。
念念规矩些,换了鞋,把葡萄放茶几上,冲母亲叫了声奶奶好。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拉过她胳膊捏了捏:又瘦了,在学校吃不饱?
吃得饱。念念笑了笑,声音不大。
行,去楼上找豆豆玩去,她一个人在楼上待着闷呢。
念念摇头:我先坐会儿。说完就窝到沙发角上,掏出手机翻起来。
焦阳已经坐下了,眼睛盯着棋盘,手指头在红棋那边划拉了一圈。
你先手?
你先。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炮二平五。
他开局就是中炮,急得很。我捏着棋子想了想,马八进七,跳马保中卒。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焦阳的车九进一,横车出动。
我慢慢应。
我们俩下棋的路子一直这样——他急,我慢。他喜欢猛攻,我喜欢拖着,等到他露了破绽再动手。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午休就摆棋,一帮人围着看。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这盘棋也就断了。
现在又能坐在一块儿下了。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焦阳夹着烟——我说过屋里别抽,他就挪到阳台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外吐烟,俺那个工地,钢筋价格又涨了。甲方死不认,说是合同签死了不调整。我跟他掰扯了三天,嘴皮子都磨薄了。
最后咋办?
最后?最后他请我喝了顿酒,说涨价的部分各担一半。焦阳一拍大腿,你看,喝酒管用,掰扯不管用。
我笑了一声,走了一步车一平二。
还有念念。他叹了口气,烟灰掉在拖鞋上,他也不管,这丫头高一了,成绩中等,不上不下的。她妈急得跟啥似的,天天念叨。我说你念啥经啊,闺女才高一,急啥?她妈说——你懂啥,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咋整?
你咋回的?
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呗,俺当年也没考上啥好大学,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媳妇为这事儿跟他吵了好几回。焦阳嘴上不说,心里也犯愁,但这个人有个好处——他不把愁挂在脸上。
我走了卒七进一。
焦阳盯着棋盘,眉头拧起来。
这时候豆豆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我们下棋,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倒完了,没走。
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眼睛落在棋盘上。
焦阳先发现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小豆豆,你会下不?
豆豆摇头,摇得很干脆。
但她没走。
焦阳看了我一眼,冲我挤了挤眼——他这人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然后他把手里的马拿起来,悬在棋盘上方,另一只手在棋盘上比划。
来,叔教你一个开局。他把马放回去,指着棋盘上的空位,你看啊,中炮开局,红方先走炮二平五,黑方呢,最稳的就是屏风马——你看这个马,跳到这里,两个马并排,像屏风一样,所以叫屏风马。
豆豆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咔哒一声接上了。
懂了?焦阳问。
豆豆点头,就是防守。
焦阳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一下,你还真看得明白。来,咱俩走一盘。
我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们摆棋。焦阳让了豆豆几步——先让了个车,又让了个炮。豆豆没推辞,坐下来,手指头在棋子上慢慢划过去。
她下得很慢。
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提起来又放下,提起来又放下。但焦阳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随意,慢慢变了。
他坐直了。
这步……他盯着棋盘,看了豆豆一眼,你这步跳马,是跟谁学的?
豆豆摇头:没跟谁学。
没人教你,你自己看出来的?
豆豆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焦阳扭过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他当年在车间发现一个老师傅用了种从没人见过的焊接手法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老季,他压低声音,这丫头有脑子。
我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第二盘,焦阳不让了。
走得很认真。豆豆还是慢,但她有个特点——她不贪。焦阳设了个陷阱,故意露了个车给她吃。豆豆盯着那个车看了十几秒,手指头都在棋子上摩挲了,最后没吃。
跳了马。
焦阳愣了。
你咋不吃?
吃了就输了。豆豆声音很小。
焦阳张着嘴看了我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哟我天!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挪过来了,坐在豆豆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棋盘。
我爸又忽悠小孩呢。她嘟囔了一句。
谁忽悠了?焦阳瞪她,你爸我是真服了这丫头了。
念念抬了抬眼皮,没搭理她爸,冲豆豆笑了一下:你别理他,他一激动就这样。
豆豆也笑了,嘴角抿着,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
两个小姑娘挨着坐,一个看棋盘,一个看手机,偶尔脑袋碰一下。阳光照在她俩身上,一个扎马尾,一个披长发,像一幅画。
我收回视线,低头摆棋。
焦阳又开始了新一轮进攻。这盘我赢了——他太急,被我抓了个破绽,一个沉底炮把他将死了。
不算不算!焦阳耍赖,我走错了,重来。
你哪回不走来着?
正闹着,书房门开了。
刘红站在门口,头发用铅笔别着,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空杯子。她看了看客厅——焦阳趴在棋盘上耍赖,念念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焦阳来了?
嫂子好!焦阳坐直了,冲刘红咧嘴一笑。
你那影视基地装修得咋样了?刘红去厨房接水,路过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进展顺利!下个月主体就能出来。焦阳说起来就来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嫂子你要是有空,过两天去看看,我给你当导游。
刘红端着杯子点了点头:行,等我这稿子交了。
然后她就回书房了。门关上,键盘声又响起来——哒哒哒,很轻,很稳,像是某种节拍器。
母亲端菜出来了。
别下了别下了,吃饭。
一桌子菜——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碗酸菜汤。都是家常菜,盘子不大,但摆了一桌。焦阳也不客气,坐下来就拿起筷子。
婶子做的菜,我在外面想都想不着。
那就多吃。母亲给他夹了块排骨。
我开了一瓶啤酒,给焦阳倒了一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酒不错。
少喝。念念头也不抬。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你都四十了还大人呢。
一桌子人都笑了。焦阳被闺女噎得没话说,挠了挠头,自己干了杯酒。
饭桌上焦阳讲工地上一个新来的小工,第一天就把自己锁在搅拌机里了,外面的人以为他下班了,差点开机。讲到手舞足蹈,筷子在空气中划来划去,菜汤都甩出来了。
我一边听一边扒饭,余光瞥见豆豆和念念坐在一块儿,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念念比了个手势,豆豆捂嘴笑了一下。念念不知道从哪掏出一颗糖递过去,豆豆接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四点半天就灰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一桌子人和菜上。
我端起酒杯喝了口,没说话。
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的某个周六下午,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我一个人在公司,对着一台电脑,桌上放着凉透的外卖。没有棋局,没有焦阳的笑声,没有母亲端菜出来骂人,没有豆豆和念念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
那种日子过了很多年。
我以为那就是生活。
豆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客人都走了。焦阳一家吃完晚饭就回了,走的时候焦阳拍着肚子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有个好嫂子做饭,被念念拉着耳朵拽出门。
我在收拾棋盘,一个一个捡棋子。红的黑的,码回布袋里。
豆豆站在旁边,手指头绞着卫衣的带子,没看我,看着棋盘。
她又叫了一声。
教我咋开局呗。
我愣了一下。
她没抬头。耳根红着,手指把卫衣带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笑了。
行。明天教你。
她了一声,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在楼道里响。
我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布袋,系上口。窗外的路灯亮了,秋天夜里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谁家烧煤球的味道。
棋盘空了。但明天还会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