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把行李箱推到门外,叉着腰看我俩。
她身后餐桌上,剧本摊了半桌,红笔改得密密麻麻。新戏赶稿,她走不开——我瞅着,她也压根没想走,正好理直气壮,把我俩推出门。
“攻略带了?”豆豆拍了拍书包。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你爸带了?”
豆豆回头瞅我一眼,像验收一件大件行李:“带了,凑合能用。”
刘红乐得直点头,点着我说:“季沐林,话我撂这儿——你们爷俩去,别把车顶掀了。”
我说你放心,俺又不是头一回开车。
“你是头一回一个人带她出远门。”她把一袋洗好的黄瓜塞进我手里,“你答应人家的,小学毕业就带出远门,别赖账。咱豆豆秋天就上七中了,美术特色班的学生,讲究采风,你给我伺候好了。还有,你自个儿定的规矩,晚上七点后不排会,周末不应酬——这回全给我兑现。”
我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说起来,头天晚上收拾行李,我算现了大眼。
我一个管着几百号人的老板,蹲在卧室地上装箱,豆豆背着手,绕着我转了三圈,跟个监工似的。
“爸,这是洗漱包,你把卤蛋塞里头干啥?”
“……我看它严实。”
“还有,你带三条皮带干啥?”
“以防万一嘛。”
“万一啥?万一皮带断三根?”她拎出两条皮带,塞进去两件雨衣,“夏季多雨,必带,攻略本第三页写着的。”
我当时嘴上没吭声,心里不服。结果这天后半夜那场雨,教我做人。
豆豆早爬上了副驾,把一本手绘的攻略本摊在膝盖上。封皮上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手拉手,头顶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一行字:星历三十三年夏,毕业旅行。
字是她写的,画是她画的,边角还贴了亮片,一闪一闪。
我绕到驾驶座,刚坐下,她一根手指头就戳了过来。
“爸,安全带。”
“……哦。”
“导航我来。”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出发,先上北环高架,转苍澜高速,一路往东南。”
“你这上头还画了高架?”
“画了。”她递过来给我看,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标着仨字:爸别走错。
我说得嘞,季导航。
车开出小区,夏天的太阳刚升起来,白花花铺了一街,道边树上的蝉叫成一片。豆豆把一根音频线捅给我。
“歌单我排好了。”她说,“前两小时我的,后两小时你的;中午吃饭放我妈爱听的,算她也来了。”
“零食呢?”
她又掏出一张纸,横平竖直一张表。
“零食分配表。”她念,“上午十点,一人一包酸奶;下午两点,一人一根黄瓜;口香糖归你,开车犯困嚼。卤蛋是我的,你不许抢。”
“俺这么大个人,抢你卤蛋?”
“你上周抢了我半块雪糕。”
“……那不是化了,滴手上了嘛。”
她“哼”了一声,把表夹进遮阳板,像个秉公执法的小包公。
前面一辆大货车压着道,慢悠悠地走。豆豆盯着前挡,头也不抬:“爸,你该并线了。打灯!”
我赶紧打灯,并了过去。
“嗯,这回规范。”她在小本本上划了一下,“加一分。”
车开了俩钟头,她又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记啥呢?”
“驾驶评分。”她一本正经,“并线不打灯,扣两分;过减速带不减速,扣一分;跟我妈视频的时候说‘快到了’,其实还有三百里,扣三分。”
“这也扣?”
“诚信问题。”她把本子一合,“目前总分,六十五。”
我说俺开了二十年车,头回知道自个儿刚及格。
“所以你得好好表现。”她拍拍我胳膊,“争取毕业。”
车过苍澜服务区,她忽然拍我胳膊:“爸,这个别进。”
“咋了?”
“我本上标了,两颗星,厕所脏,超市贵。”她翻开给我看,一个大哭脸,“下一个,青杨服务区,四颗星,我画了五角星的。”
我说你这情报哪来的。
“问的我们班王苗苗她姐,她姐跑过这条线。”她顿了顿,“线上问的,用我妈电脑,我妈批准了的。”
我乐得不行:“你这功课做得,比我谈项目都细。”
“那是。”她下巴一抬,“我妈说了,我随她,有主意。”
到青杨服务区,车刚停稳,柴油味混着泡面味就扑了过来。豆豆拿着本子去考察她标心的厕所,我在热水机跟前接水。旁边一个货车司机师傅,黑脸膛,汗衫后背洇出一圈白碱印子。
他拎着个大搪瓷缸子等水开,缸子里是掰碎的干馍,就等热水一冲——跑长途的老司机都这样,蹭服务区一口热水,就是一顿热饭。
他跟我搭话:“带闺女出门啊?”
“嗯,毕业旅行。”
“去哪儿?”
“看海。”我说,“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海。”
师傅“嚯”了一声,回驾驶室拎出个塑料袋,哗啦往我手里倒了半袋花生。
“自家煮的,五香的,路上嚼。”他说,“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带娃跑长途,俩小时一停,别硬撑。小孩坐不住,大人也乏。困了就进服务区眯一会儿,不丢人。”
我推辞,他直摆手:“拿着拿着,我媳妇儿整了十斤呢。”
我攥着那半袋温热的花生,心里头热烘烘的。
回到车上,豆豆考察归来,在青杨服务区那栏画下第五颗星,备注:花生好吃。
“哪来的花生?”
“货车师傅给的。”
她肃然起敬,又添了一行:人间有真情。
下午就不太得劲了。
充电桩那儿,一辆小轿车斜斜插进来,硬占了我排了半天的位置。车窗摇下来,男的戴个墨镜,看都不看我:“我先来的。”
我说兄弟,我车在这儿排着队,你这叫插队。
“谁看见了?”他轰着油门往里蹭,“充个电磨磨唧唧的。”
豆豆在后座拽我袖子,小声说:“爸,算了,咱不跟他吵。攻略上说了,下个服务区有桩,还空。”
我压了压火,揉了把后腰,上车走人。
超市里更绝。外头卖两块的水,这儿标五块;一桶泡面八块。我拿了两瓶水去结账,收银员眼皮都不抬:“就这价,爱要不要。”
我把水放回去,拉着豆豆出来,从后备箱翻出刘红塞的黄瓜,一人一根,蹲路边咔嚓咔嚓啃。
豆豆啃着黄瓜,在本子上写:服务区超市,黑心,零颗星。末尾画了个炸弹。
傍晚赶到订好的民宿,在一个叫鹤鸣铺的小镇边上。院子看着挺干净,老板娘笑脸迎出来,一见我们就父女俩,当场把房价往上翻了一倍。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遇上坐地起价的了。
“旺季嘛。”她搓着手,“这价都算便宜的。”
我把手机上的预订记录给她看:“大姐,线上订的,钱都付过了。”
“线上是线上的价,到店是到店的价。”她脸一拉,“住不住?不住有的是人住。”
豆豆在旁边抠着书包带,抬头看我。
我合上手机,笑了笑:“拿不住了。祝您生意兴隆。”
回到车上,天阴了。雨点开始砸挡风玻璃,噼里啪啦。豆豆翻着本子,有点蔫:“爸,都怪我,这家是我挑的。”
“挑得挺好。”我说,“是她不讲究,不怪你。”
我发动车:“走,往前找地方。”
雨越下越大。上高速过收费站,我递卡交钱,豆豆在副驾上歪着——撑了一整天,到底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收费亭里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她接过卡,抬眼看见睡着的豆豆,动作放轻了。找零的时候,她伸手把亭口那盏灯拧暗了一格,声音压得很低:“慢走啊,雨大。”
我冲她点点头,没敢出声。
再往前开,雨刷器忙成一团。我后腰发硬,眼皮子也开始打架,眼前的路都有点发花。
我忽然想起货车师傅的话:俩小时一停,困了就眯一会儿,不丢人。
拐进前头一个服务区,我把车停在灯最亮的地方,座椅往后一调,跟自己说,就眯二十分钟。
结果一闭眼,睡死过去了。
半夜是冷醒的。
雨还在下。服务区的大灯白惨惨照着,雨丝在光里一根一根,像谁在天上往下抖亮丝线。柴油味让雨浇淡了,空气里一股子湿土腥气。
我正要搓手,发现身上盖着件外套。
豆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跪在座位上,正把她那件薄外套往我身上搭。她人小,够得费劲,踮着脚,咬着下嘴唇。
“醒了?”我嗓子发哑。
“嗯。”她缩回自己座位,把膝盖一抱,“我看你直哆嗦。”
我把外套还她,她不接。推让两下,最后一人披着一半,并排坐着,看外头的雨。
雨点砸在车顶,哒哒哒;砸进水洼,冒一圈一圈的泡。远处一辆大车进站,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把我俩的影子在车里晃了一晃。
谁都没说话。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点汗味,还有点黄瓜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爸,你小时候出远门吗?”
我想了想。
“出过一回。”我说,“那年我跟你爷,坐火车去包头城里。”
“有多远?”
“搁现在看不远,那会儿觉得远到天上去了。”我搓了搓手,“坐最慢的一趟车,见站就停,车窗能拉开的那种。你爷把我抱起来,让我趴在窗台上。风呼呼往里灌,一股子煤烟味,我一路没合眼。”
“都看见啥了?”
“看见地。”我说,“地一点点往后跑,绿的,黄的,还有放羊的。你爷给我买了个烧饼,夹肉的,我舍不得吃,攥了一路,到家都凉透了。”
豆豆听得眼睛发亮:“那你高兴不?”
“高兴。”我说,“觉得自个儿算见过世面的人了。”
她咯咯地笑,笑完又出神,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书包带。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针扎了一下。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夏天。工棚那扇窗户就那么大,豆豆趴在窗台上,手指头抠着掉漆的窗框,问我:“爸,海是啥样的?”
我说,等爸有钱了,带你去看。
后来……一直没去成。
我闭了闭眼,把那点疼压回去。
这辈子补上。俺季沐林说话,这回算数。
“爸。”豆豆忽然开口。
“嗯?”
“雨小了。”
我一看,可不是。雨丝细了,灯光底下的雨成了一层薄雾,远处天边,黑里头透出一点灰白。
“睡吧。”我把外套给她裹紧,“天亮咱就走。”
“嗯。”她往我这边又挤了挤,“明天就能看见海了吧?”
“快了。”
她这才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也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天一亮,雨停了。我圪蹴在服务区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凉水一激,整个人精神了。豆豆也起了,手里攥着那件她亲手塞进行李的雨衣——夜里雨最大那阵,她就是披着它跑的厕所——蹲我旁边刷牙,白沫子糊了一嘴,还不忘冲我扬下巴。
“爸,攻略本,第三页。”
我能说啥,只能冲她竖大拇指。
她含着牙刷,又在本上记:车里过夜,新奇,五颗星。
第二天一路晴天。
雨水洗过的天蓝得不像话,云一大朵一大朵,跟她攻略本上画的一模一样。车往东南走,窗外的树越来越矮,风里开始带上点说不清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
豆豆一路趴在仪表盘上,攻略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大片蓝,蓝色上头,画了颗最大的星。
傍晚,太阳往西沉,金光铺了满满一路。
她忽然直起身子。
“爸。”
“咋?”
她手指头直直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有点发飘。
路的尽头,天和地之间,横着一条灰蓝色的线。
那条线一动不动,却像在发光。
“爸,”豆豆咽了口唾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