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刘红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学生。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咋了?我说,电话里神神秘秘的,饭也不做。
她没接话,抬起手。
手里攥着个白色塑料棒。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脑子的一声。
验孕棒。
两条杠。红得扎眼。
我站在玄关,一只鞋还没蹬上,就那么定住了。
……怀上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红点了点头,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但没笑出声。
下午去的医院,她说,抽血验的,六周了。
六周。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六周前,我刚从上海谈完《灯火》的事回来,天天窝在书房改剧本到后半夜。有天晚上她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我拉着她手腕不让走,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就那么留下来了。
我走过去,脚步发飘,跟踩了棉花似的。
蹲下来,平视着她。
真的?
医院出的报告,还能有假。
男孩女孩?
六周你问我男孩女孩?她抬手拍了一下我后脑勺,季博士你书念到狗肚子里了?
我没躲。
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她。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毛茸茸的一圈,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儿,就那么淌,跟断线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刘红愣了一下,伸手擦我的脸,手心糙糙的,带着点凉意:你哭啥?
我摇摇头,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豆豆。
豆豆,是你来了吗?
——前世的画面没有任何预兆地撞进来。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惨白惨白。我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催款单,上面的数字像刀子一样一个一个往眼珠子里扎。刘红在产房里喊,声音都劈了,我在门外听着,口袋里连交住院费的钱都凑不齐。
那是星历09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豆豆生下来四斤六两,在保温箱里躺了小半个月。后来三岁那年腊月,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在急诊走廊排队排了一整夜。她小脸烧得通红,靠在我脖子上哼哼:爸爸,我冷。我把外套裹在她身上,自己就穿件薄毛衣,冻得牙齿打颤,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更难受。
医生后来说:再来晚一点就危险了。
我抱着豆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吵醒怀里刚退了烧的孩子。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每一根钉子都钉在老地方,一碰就疼。
刘红捧住我的脸,拇指蹭掉我脸上的泪,挺大个男人,怀上了是好事,你看你哭得……甭哭了啊。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抱得死紧。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
轻点!刘红拍我后背,声音也有点发闷,别压着孩子!
我跟被烫了似的赶紧松手,后退半步,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碰着没?碰着没?我围着她转了半圈,肚子疼不疼?要不要躺着?我给你倒杯热水?叶酸吃了没?医生咋说的?需不需要——
你给我打住。刘红拽住我袖子,一把将我按到沙发上,我怀孕,不是瘫痪。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我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那么暖,指节上有个小茧子,是常年握笔画分镜磨出来的。我低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没说话。
她也没催。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揉,跟撸猫似的。
过了好半天,我闷声说:明天我陪你去妇幼,挂个专家号。
号我自己挂了,下周三。
那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天塌下来也得陪你去。
刘红嗤了一声,但没抽回手。
那天晚上,刘红十点就睡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她的侧脸看。
她呼吸很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颧骨上画了一道银线。
我就那么坐着。
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笑的时候想,我要当爹了。哭的时候想,前世我没能护住她们娘俩,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再重蹈覆辙。豆豆要健健康康的,要上最好的学校,要穿漂亮裙子,要像别的小孩一样撒泼打滚要玩具——这些前世我给不了的,这一世一样都不能少。
管他什么《灯火》撤资,管他什么暗流涌动。
谁也别想动我的家人。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映在墙上一片白光。
我拿起来,焦阳的消息。
我操!!!老刘怀上了???我要当干爹了!!!
一连串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他拍桌子蹦高的样子。
我回: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孩子能听见个屁!才六周!六周!季沐林你他妈是不是乐疯了!
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蹑手蹑脚出了卧室,把门带上,才接起来。
你他妈可以啊季博士!焦阳的嗓门能把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喊亮,平时不声不响的,上来就是王炸!我跟你说,干爹这个位置我预定了啊,谁抢我跟谁急!
行行行,预定预定。
男孩女孩?
六周。
六周怎么了?六周不能提前稀罕啊?我跟你说,我明天就去买长命锁,金子的!
你先别急——
急啥急?我干闺女的事儿能不急吗?
我靠在墙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马小军知道了不?我说。
刚给他打了电话,你猜他说啥?
他沉默了三秒钟,一声没吭,然后跟我说——红包我攒着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货,焦阳说,从小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心里比谁都有数。你放心,他挂了电话肯定就去银行了,指不定连满月酒的菜单都在脑子里列上了。
挂了焦阳的电话,消息一条接一条往里蹦。
苏菲菲下午就知道了——刘红头一个告诉的她——连发了八条语音,前七条全是尖叫,最后一条终于恢复了语言功能:季沐林你要是敢对刘红不好我弄死你。
小诗发来短信:季老师,恭喜恭喜!刘红姐一定要注意身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后面跟了一串烟花表情。
小幂的消息简单:恭喜季老师,改天去看嫂子。
小嫣最直接,转了个红包过来,备注四个字:营养费,收。
我没收。
这些人,平时各忙各的,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可真到了事儿上,一个比一个靠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阳台拉开窗户。
星历十六年,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被风撕成碎片。
楼下有人遛狗,路灯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火车鸣笛,闷闷的,像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
我想着豆豆。
想她该长什么样。像刘红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眼睛一定要像刘红,双眼皮,笑起来弯成月牙。脾气别随我,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心里。
这一世,你不会再受那些苦了。
爸保证。
手机突然亮了。
一条短信。屏幕上跳出发件人的名字——
沈默。
我眉头皱了一下。这号码只在商务场合交换过,他从来没给我发过私人短信。
点开。
季博士,听说你要当父亲了。恭喜。另外,《灯火》的事,我可以帮你。
我盯着屏幕。
烟头的火明灭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手背上,我没觉出烫。
他怎么知道刘红怀孕了?
这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刘红、我、苏菲菲、焦阳、马小军、小诗、小幂、小嫣。全是自己人,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他怎么知道《灯火》的事?
《灯火》撤资的消息压得死死的,除了制片方和我,只有工作室核心成员知情。对外连个水花都没有,连小诗都是前两天刚知道。
风从阳台灌进来,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关心。
这是警告。
他在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你家里的事,你公司里的事,你以为藏得很好的事,我全知道。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楼下那只狗叫了两声,被主人拽着走远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剩一圈昏黄的光,照着地上一圈飞蛾打转。
我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卧室里传来声响,刘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沐林……
我应了一声,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来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转身回了屋。
阳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也隔绝了那道盯在背上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