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十五年,九月十二号,周一。
项目启动会刚开完,我屁股还没坐热,财务的电话就来了。
季总啊,你这个预算——我们王总说了,得再研究研究。
研究。
我在国企待了小半年,对这俩字的理解比谁都深。研究就是等,等就是拖,拖到黄了拉倒。
哪一项有问题?我问。
整体都偏高,财务小姑娘语气为难,尤其是外景和后期这块,王总说没见过这么花钱的。
没见过。
我心里冷笑。主旋律电视剧,实景拍摄占大头,这是常识。你没见过,那是你的问题,不是预算的问题。
但我嘴上没说啥,就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二,更绝的来了。
我要调两个摄像进组,人事部那边说编制满了,调不动。我要申请前期采风的差旅,行政说车辆排不开,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连会议室都订不上——前台小姑娘支支吾吾说最近会议室紧张。
紧张个屁。
我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A6,王建国正靠在车门上跟人聊天,笑得一脸褶子。
他分管行政、财务、人事,铁三角攥手里。这个项目要想往前走,每一步都得从他的指缝里过。
他不是不明白预算合不合理,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一个外来户,没根基没背景,凭什么一来就拿这么重要的项目?这话他在会上没说,但会后在走廊里跟人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没接茬。
前世在工地上,我见过太多这种人。包工头扣你的工钱,不是因为你活干得不好,是因为你没给他递烟、没请他吃饭、没在他面前矮半截。他要的不是道理,是态度。
可态度这东西,我给不了。
周三下午,沈嫣来了。
她穿了件白衬衫,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站在公司大厅里有点局促。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找。
我下楼,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来试镜,她声音不大,但眼睛很亮,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想试试。
我看了她两秒。
上辈子的记忆翻上来——她站在领奖台上,穿着晚礼服,光芒万丈。这辈子的她,还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攥着简历,手心全是汗。
试镜的事找艺术指导组,我说,走正规流程,填表面试,该咋咋。
她抿了抿嘴:你不帮我说句话?
说了反而害你,我看着她,进来靠关系,以后别人永远拿这个戳你脊梁骨。靠自己进来的,谁也说不出啥。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她转身去前台填表,背影挺得笔直。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周四,事情更难了。
王建国在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些同志啊,年轻气盛,好高骛远,一来就想搞大项目。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国企不是个体户,得讲规矩、讲流程。
满屋子人没人吭声。
我坐在角落,翻着手里的项目方案,一页一页,没抬头。
散会以后,副主任老周拍了拍我肩膀,叹了口气:季博士,忍忍吧。王总在这公司二十多年了,从基层干上来的,根深得很。
我点了点头。
忍。这个字我太熟了。
前世讨薪,我在劳动局、建工局、开发商之间来回跑了三个月。每个部门都说这事不归我们管,每个人都让我再等等。我从夏天等到冬天,鞋都磨破了两双,最后要回来的钱还不够付律师费。
踢皮球。
哪都一样。工地上是这样,国企里也是这样。你以为换了个地方就换了规矩?规矩都是人定的,人不变,规矩就不变。
但前世我是个民工,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
这辈子不一样。
周五上午,我没去王建国的办公室。
我直接上了七楼。
七楼是高管层,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门口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擦得锃亮。
他秘书拦住我:季总,张总在忙,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说主旋律项目的事,我需要五分钟。
秘书看了我一眼,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张总让你进去。
张总办公室很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着一套精装的《资治通鉴》和几个奖杯。他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项目方案和预算明细摊在他桌上。
张总,项目推进了四天,卡在三个环节:预算没批,人员调不动,差旅和行政支持没有。
他没说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一条条讲。预算为什么是这个数——主旋律题材需要实景拍摄,外景地三个,每个预计拍十二天,场地费、交通费、食宿费,我列了明细。后期为什么贵——星历十五年的观众已经看过美剧了,粗制滥造糊弄不了人。人员为什么要调这两个摄像——他们有纪录片功底,拍主旋律需要纪实感。
我讲了十二分钟。
张总一直没打断我。
讲完了,我把方案推到他面前:每一笔钱都在这儿,随时可以查。
他拿起方案翻了翻,翻得不快,但每一页都停了几秒。
王建国什么态度?他问。
王总有王总的考虑,我没说坏话,但项目等不了。十月底必须开机,赶上明年七一档期。再拖一个月,外景地的季节就过了,得等明年。
张总放下方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圣人,他在算政治账。这个项目成了,是他的政绩;黄了,王建国固然有责任,但他这个一把手也脱不了干系。他需要这个项目成,但他也不想跟王建国彻底撕破脸——王建国在公司二十多年,背后盘根错节,动他不是一句话的事。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他拿起电话,按了个内线:让王建国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王建国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张总没给他寒暄的机会。
主旋律项目,我亲自抓,张总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预算今天批,人员下周到位,行政全力配合。季博士直接跟我汇报。
王建国张了张嘴。
有问题?张总看他。
……没有。
行,去办吧。
王建国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我一眼。
我没躲,也没回看,就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门关上了。
张总看着我,忽然说了句:小季,国企做事,不是光把事干好就行。
我听懂了。他在提醒我——今天他能帮我拍这个板,是因为他也需要这个项目。但树敌太多,以后的路不会好走。
我明白,我说,谢谢张总。
他摆摆手:谢我干啥,把片子拍好比啥都强。
从七楼下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头,九月底的包头,天蓝得不像话,远处的大青山只剩一道灰线。
我赢了这一回合。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我太清楚了——王建国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收手。他只会把恨藏得更深,手段使得更阴。今天他卡预算卡流程,明天可能就是打小报告、散布谣言、在关键时刻捅刀子。
这才刚开始。
前世工地上的经验告诉我,跟这种人斗,硬刚是最蠢的。你得有耐心,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你得爬到他够不着你的位置。
正想着,手机响了。林小诗打来的,说剧本大纲改了第三稿,发我邮箱了,让我看看。
行,晚上看。
季沐林,她顿了一下,你生音咋这么累?
没事,忙的。
少骗我,你一累就声音发哑。注意身体啊,别刚上马就趴下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六点半,天擦黑,我下班走出大楼。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大门口那两面红旗猎猎响。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我的那辆老桑塔纳停在最边上,灰头土脸的。
我正掏钥匙,忽然看见大门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奥迪,是一辆黑色的红旗,漆面锃亮,在路灯下反着光。这车我认识——星历十年才开始小批量投产,包头街上跑的不超过五辆,能坐这车的人,身份不一般。
我没太在意,准备去开我的车门。
然后那辆车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驾驶座上没人。后座坐着一个人。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我只看清半张脸——轮廓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我,表情很淡,既不笑也不冷,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东西。
季博士。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留了一拍空隙,像是在掂量每句话的分量。
我站住了。
聊聊?
就两个字。不是询问,也不是命令,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挺大。但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因为我认出了这双眼睛。
沈默。
沈嫣的哥哥。
那个在资料里只存在于纸面、从未在我面前真正出现过的人。他终于从暗处走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风把我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催,就那么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一个已经布好了网的猎人,在等猎物自己走过来。
我把车钥匙揣回兜里,朝那辆红旗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