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十三年六月。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我在食堂啃包子,班长跑过来拍我肩膀,嘴张得能塞进一馒头。
季沐林!系统让你去一趟!直播名额下来了!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抹了把嘴。
物理系的直博名额,全院就一个。
说实话,不意外。这三年的成绩摆在那儿,专业第一没掉过,ScI发了两篇,张教授的课题组从头到尾跟着干。系里早就放了话,这个名额就是给我留的。
我去了系办。
张教授坐在椅子上,见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
名额的事,知道了吧?
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张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表格推过来。我低头一看——不是物理系的直博确认表。
是经济学院的接收函。
我抬头看他。
张教授叹了口气:经济学院的周院长亲自找的我,说你跟他聊过文化产业研究方向,他愿意收你。
他顿了顿,盯着我眼睛:沐林,我就问你一句——你认真的?
认真的。
屋里沉默了十几秒。
张教授靠回椅背上,手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你物理天赋很好。他说,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能做出名堂的。你现在跟我说要去经济学院,研究什么文化产业?
他摇了摇头:那东西虚。
我没接话。
你再想想。张教授把表格又往前推了推,物理系的名额,我给你留到下周。
我站起来,鞠了个躬。
谢谢张老师。不用等了。
消息传得比夏天的雷还快。
当天下午,qq群就炸了。
焦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跟机关枪似的——
你脑子进水了???
物理系直播!那是物理系!
你是不是让门挤了?
文化产业是个啥?能当饭吃?
我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看,没急着回。
马小军的头像亮了,冒出来一句:阳子你消停会儿,听沐林说。
焦阳:说个屁!他就是疯了!
我敲了几个字发过去:没疯。想好了。
焦阳:你想好个六!你物理年年第一,保研直博顺理成章,你跑去搞经济?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挤破头考研吗?
这话倒是真的。
星历十三年,考研热已经烧起来了。我们这届毕业生,一半在考研,一半在跑招聘会,剩下的在考公。像我这样拿着物理系直博名额不要,转去经济学院的,全学校找不出第二个。
马小军发了个抽烟的表情,慢悠悠打字:你小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焦阳:不一样也不能这么个不一样法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句:物理我喜欢,但文化产业的事,我必须做。
焦阳:为啥?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
为啥?
这个问题,我没法跟他们说。
【前世。
星历零一年冬天,包头的工地。
歇工的时候,几个工友围在工棚里烤火,老周的破收音机吱呀吱呀响。新闻里播一条消息——某个女演员因为不肯陪酒,被公司雪藏,两部戏的戏份全删,名字从片头里抹了。
老周啐了一口:该!戏子嘛,装什么清高。
旁边人笑:就是,进了这行还立牌坊?
我听说啊,她得罪的是投资人老婆——
嗨,管那闲事呢,跟咱有啥关系。
哄笑声。
我蹲在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一口没动。
跟我有啥关系?
啥关系也没有。我就是个搬砖的,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可我心里堵得慌,堵得喘不上气。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光是她。那些年,我在报纸夹缝里、在道听途说里,见过太多了。有才华的、有骨气的、不肯低头的,一个个被碾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有。资本说封杀就封杀,行业说埋了就埋了。
她们做错了什么?
没做错。错的是她们没有话语权。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干嚼着,咽不下去。
那种无力感,像一根针,扎在心里头,拔不出来。】
沐林?
刘红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放一杯在我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宿舍就我们俩,其他人都出去了。
系里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焦阳给我打电话了。
我苦笑:他嘴够快的。
刘红没笑,看着我:你真要去经济学院?
真去。
文化产业研究?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大一就开始看那些政策文件了吧?
我愣了一下。
深夜不睡觉,在被窝里拿手电照的那些,她抬眼看我,我当我不知道?
我确实没瞒过她,但也没主动说过。她就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
文化产业这个概念,国内刚提出来没几年,我说,政策在变,但行业规则没变。经纪公司说雪藏就雪藏,艺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要研究这个,不是写论文评职称,是想——
我停住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大了。
刘红接上了:你想改变它。
不是问句。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制度层面,我说,光在外面喊没用。得进去,得有身份,有话语权,说的话才有人听。读博、做研究、进体制——这是路。
刘红安静地听完,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没底。别人不理解我无所谓,但她不一样。
你觉得我——
我支持你。
她打断我,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
不是那种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的空话,她看着我,我见过你那些文件上画的线、写的批注。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想这事想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我知道你不是瞎选的,这就够了。
我嗓子有点发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跟她这个人一样。
签表那天,我在系办碰到了几个物理系的同学。
季沐林,真装啊?
可惜了。
脑子有病吧。
最后这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没回头。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标尺量别人。他们看到的是物理系直博的光环,是锦绣前程。他们看不到的是——那条路上没有我想去的地方。
物理能解释宇宙,但解释不了一个女演员为什么会因为不肯低头就从荧幕上消失。
我得走另一条路。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七月初,校园里开始空了。毕业生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考研的占了图书馆的座位,考公的报了培训班,校门口的网吧贴出了通宵五块的红纸。
我也在图书馆。
经济学院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完了,九月正式报到。周院长给我列了一长串书单,我得提前看。文化产业政策、艺人经纪法规、知识产权保护、wto与文化贸易……一摞一摞地往回搬。
那天下午,我在过刊室翻杂志,想找点国内经纪行业的资料。
翻到一本财经周刊,内页有个专栏,标题是——
《艺人经纪:资本如何制造和吞噬明星》
我坐下来,开始读。
文章写得很狠。
从经纪公司的对赌协议,到影视项目的资本嵌套,再到艺人解约时天价违约金的计算逻辑,一层层剥开。作者没有用术语唬人,但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谁出钱,谁掌权,谁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段:
这个行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让你以为是你自己选择了沉默。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翻到署名——
沈默。
财经记者。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这个人看问题的角度太透了,透到让我不舒服。就像一个人站在楼顶,把整条街的暗道都画了出来,连耗子从哪个洞钻出去都门儿清。
我把这篇文章撕了下来——不对,图书馆杂志不能撕,我去复印了一份。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有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我把复印件夹在胳膊底下,脑子里还在转那篇文章的事。
沈默。
这个人是谁?
他写的那些东西,不光是分析行业,更像是在找谁。找什么人?找到之后呢?
我说不上来,但隐隐觉得,这篇文章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后脖颈子发凉。
我摇了摇头,把复印件塞进包里,朝食堂走去。
九月还没到,路还长。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叫沈默的人,此刻正坐在城市另一头的出租屋里,台灯底下摊开另一摞资料。
资料的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