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晚风一吹,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远处的图书馆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背着书包,拖着步子,大概也是学累了,想出来透透气。
星历13年的九月,京城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但白天还留着夏天的尾巴。湖面上浮着几片落叶,被月光照得发白。
刘红的笑声停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季沐林,你是不是觉得……我跟着你,就一定会吃苦?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湖里的鱼。
我低着头,盯着脚边一颗石子,用鞋底碾了碾。
刘红,不是对你没信心。
那是对谁?
我是对自己没信心。
这句话说出来,我嗓子发紧。像含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没吭声。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捋了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该接什么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顾北辰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实话实说,他就是……条件好。家里有钱,自己学习也好,以后出国深造,回来就是另一番天地。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要是跟了他那样的人,日子肯定比跟我强。
季沐林。她声音突然大了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现实?
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月光底下,分不清是泪还是光。
刘红,我……
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觉得人家条件好,觉得我跟着他能有更好的日子。可你想过没有——你说的这些话,是拿我当什么了?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当然没拿她当什么。
可话说出来,味儿就不对了。
就好像我把她当成一个物件,看见更好的买家,就想把她推过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别过头,不看我了,你觉得我跟着你委屈了。你觉得我应该找个更好的人。你觉得你配不上我。
每一个你觉得,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扎在我心口上。
她说得对。
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我不能让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说——上辈子,你跟着我过了一辈子苦日子。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连个像样的戒指都给不起,就一枚银的,地摊上买的。你生儿子的时候,我在外地打工,连产房都没进去,电话里听见你喊,我在工地上蹲着哭。你生病的时候,我攒了一辈子的钱,连手术费都不够。
你死的时候,我跪在医院走廊里,地砖冰凉,膝盖硌得生疼。
我重活一辈子,不是为了让你再苦一次。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低声骂了一句。
刘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骂啥呢?
骂我自己。
你确实该骂。她伸手捶了我胳膊一下,你咋就这么犟呢?你有啥事不能跟我说?你觉得你配不上我,那你倒是争气啊!你在这儿自怨自艾的,算个啥?
包头话说出来,带着股子泼辣劲儿。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前世她也是这样。
我穷的时候,她从来不嫌弃,就一句你争气点。
可我没争气。
到最后,她争了一辈子的命,也没争过老天爷。
刘红。
我真的……给不了你特别好的生活。
你咋知道给不了?
我就是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忽然问了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季沐林,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愣住了。
为啥?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湖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银子。
因为你真诚。
你帮人的时候,是真心想帮。不是装出来的,不是为了啥目的。大一你帮我搬行李,搬了一下午,累得跟啥似的,你也没说要追我。大二你帮我找兼职,跑了好几个地方,你自己都没去过那些地方,愣是挨家挨户问出来的。
暑假你陪我去进货,大热天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蹲在批发市场帮我数货。你手都被纸箱划破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子,你也不吭声。我说去包扎一下吧,你说没事儿,拿水冲冲接着干。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我从小在包头的出租屋长大,我爸是个出租车司机,起早贪黑挣不了几个钱。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从来没见过谁对我这么好。
顾学长是很优秀。可他跟我不是一类人。他不会帮我搬行李,不会帮我找兼职,不会蹲在批发市场帮我数货。
他会给我更好的生活,可他不会给我你要给的那种东西。
啥东西?
真心。
我眼眶发热。
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
你这个人吧,她忽然话锋一转,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犟。而且……
她顿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知道她要问什么。
而且啥?
而且你好像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都挺好的。
来了。
你帮小幂,帮小诗,帮苏菲菲……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对她们,跟对我,有啥不一样?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刘红,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因为我没法解释。
杨幂前世被养父母吸血,我见不得她再受苦。苏菲菲前世被渣男耽误了一辈子,我想拉她一把。林小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能帮就帮。
我帮她们,不是因为我爱她们。
是因为我前世见过她们吃苦。
可这话,我没法跟刘红说。
我总不能说——我上辈子见过你死,我见过你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跪在走廊里哭得跟条狗一样。
我重来一辈子,就是为了改变那个结局。
但我保护别人,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愧疚。
这些话说出来,她不会信的。信了也会觉得我疯了。
刘红……
你说。
你是不一样的。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哪儿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不想答,是因为——我没办法说出真正的答案。
我只能把她抱过来。
紧紧地。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动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香味,很淡,混着点湖水的水腥气。
刘红,你是不一样的。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说话。
我感觉到胸口有一小片湿意。
她在哭。
无声的那种。
我手足无措。
前世我也不会哄人。这一世学了点,但碰上这种事,还是像个木头。手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还是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远处的草坪上有人弹吉他,隐隐约约的歌声飘过来——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老狼的《同桌的你》。
这歌前世她也会哼。
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一边切菜一边哼,跑调跑得离谱。
我那时候嫌她吵。
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你抱我干啥……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我怕你跑。
我跑啥?
我不知道。
她噗嗤一声笑了,还带着鼻音。
你就犟吧你。
她没再问那个问题。
但她心里的那个疑问,我能感觉到,没有消失。
你到底保护的是我,还是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我到底是你特别的那个人,还是刚好第一个出现在你面前的人?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刺。
扎在她心里。
也扎在我心里。
因为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是真的答不上来——至少,没办法说出真正的原因。
我能做的,只有对她好。
一直好下去。
好到让她相信。
沐林。
我不想只被你保护。
我从她头发里抬起眼。
我想有一天,也能帮上你的忙。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眼睛红红的,可目光是亮的。
那种亮,前世我在她眼睛里没见过。
前世她眼里只有疲惫和隐忍。
这一世,她眼里有了别的东西。
我愣了半天。
你能帮上啥忙?
你咋知道帮不上?她推开我,认真地看着我,我会写东西。小幂那个网剧的剧本我看了,故事很好。但我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得更好。人物的动机可以再打磨打磨。
你想改?
我想试试。
风从未名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草的气息。
远处的口琴声停了,换成了吉他和弦,有人在低声哼歌。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真的?
你想试就试。
她高兴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前世她也是这样笑的。
生儿子之前。
后来就不怎么笑了。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敢再想。
那——我刚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杨幂发来的短信。
沐林哥,网剧的事有眉目了。有个投资人愿意聊聊,你啥时候方便?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刘红凑过来:谁发的?
小幂。
网剧的事?
那挺好的呀!她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快回人家。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
这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去再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们一起沿着湖边往回走。
柳枝在头顶摇摆,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在我右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胳膊。
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是安心的那种。
走到未名湖的出口,她忽然停下来。
沐林。
你刚才说你对自己没信心。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强多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风一吹,柳叶沙沙响。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跟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看。
但我知道,大概率是杨幂。
网剧的事,看来是真的要动起来了。
而我刚才在未名湖畔说的那些话——
那句你是不一样的——
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有几分是我自己都不敢深想的?
我没答案。
但我知道,刘红最后那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强多了。
上辈子她没说过这句话。
上辈子她临死前说的是:沐林,下辈子别这么累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还在笑。
她眼里还有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