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2年,九月。
高三了。
教室后墙挂了块黑板,班主任老赵用红粉笔写了八个大字——决战高考,改变命运。底下画了个倒计时:283天。
全班四十二个人,没一个抬头的。都在做题。笔尖沙沙响,像蚕啃桑叶。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桌上摊着北大寄来的预习材料。保送生了,高三的课自学就行。老赵找我谈过一回——你既然保送了,在家自学也行,不用天天来。
我还是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来是一定要来的。
因为刘红在。
——
高三了,教室里的气氛跟高二完全不一样。课间十分钟都没人出去疯闹了,全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刷题。唯一能让女生们精神一振的,是课间偷偷传阅的一本《流星花园》——封面都快被翻烂了。F4的海报贴了好几个女生的课本内页。
有个女生拿着道明寺的彩页跟旁边人比——咱们班的沈文轩比道明寺还帅。
旁边人笑:那人家杉菜呢?
目光不约而同往刘红那边瞟了一下。没人说话。
她坐第三排靠走廊。扎马尾。听课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数学课上到难点会微微皱眉头——不是那种我不会的皱,是那种我再想想的皱。
我坐在后面看她。
不是看脸。是看她翻书的动作。她翻书很快,但翻到重要的地方会停下来,用指甲在页角折一个小三角。前世也是这样。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改。
——
九月中旬。我把一套复习资料放她桌上了。
数学和英语。数学是高中三年的知识点浓缩,外加竞赛思路降维到高考能用的解题技巧。英语是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常见套路,外加高频词组归纳。
以前参加竞赛整理的。我说,放着也是浪费。你用吧。
她拿起来翻了翻。
你字变好看了。
练的。
这整理得挺认真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再说什么,把资料收进了书包。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都在看。课间看。晚自习看。有一回我路过她座位,看见她在草稿纸上推我写的一道导数题——推了三遍,每遍换了个思路。
一周后数学测验。她从班里中游蹿到第五。
老赵念成绩的时候全班看她。她没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放学时她走到我桌边。
那道导数。你写的第二种解法——是不是超纲了?
超了一点。但好用。
好用是好使。就是考试写了会不会扣分?
看阅卷老师。思路对一般不扣。
她想了想,笑了。你咋啥都知道。
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竞赛学的。
她把卷子收好,谢谢。
走了。马尾辫晃了两下。
——
下课后马小军凑过来。
老季,你那份笔记给刘红了?
她这次考了第五!你那个笔记是金子做的吧?
别瞎说。
班里好几个人问我买你的笔记呢。出五块。
不卖。
为啥?
给她的。
马小军看了我两秒,笑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季沐林,你变了。以前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现在只对一个人好。
做题。
嘿嘿。
马小军这人嘴碎,但心不坏。就是脑子没全放在学习上——晚自习下了就溜去网吧通宵打《传奇》,练了个法师,升到三十五级,逢人就显摆自己的无极棍。
焦阳笑他:网瘾少年,高三了还整这出。
马小军不服:你懂啥?我这叫劳逸结合。再说了,我qq等级都挂俩太阳了,你连个qq号都没有。
要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打电话。
聊天啊!跟mm聊天!你个木头。
焦阳翻了个白眼。拨号上网嘎吱嘎吱响半天的年代,这俩活宝倒是各有各的执念。
——
十月初。周六放假。
回家。
上楼梯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咳嗽声。我妈。一声接一声。闷在嗓子里那种。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
前世——也是这么咳的。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后来咳出血,去查,肺上已经有了东西。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我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这辈子不行。
兜里掏了掏。二十块钱。这个月零花钱全在这了。
下楼,跑到菜市场,挑了几个梨。又去粮油店买了半斤冰糖。
回去敲门。
妈,我回来了。
王秀兰开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又干啥去了?脸通红。
跑着回来的。我把梨和冰糖放桌上,学校发的。
她看了看那袋梨,又看了看我。
学校发梨?
嗯。国庆节福利。
她没拆穿。但那个眼神——她什么都知道。她儿子一个月零花钱二十块,学校从来没发过什么福利。
但她没问。
放那儿吧。
——
晚上。她在厨房忙了半小时。
整栋筒子楼都闻到了甜味。冰糖雪梨。
她熬得很仔细——梨去皮去核,切块,加冰糖,小火慢炖。这是她老家的方子,治咳嗽。
出锅的时候装了一大保温杯。
妈,你不喝?
我尝了。都给你带上。
她没喝。一口都没有。
我知道。她没喝,就像她知道那梨不是学校发的一样——她全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我把保温杯塞进书包。玻璃瓶碰着饭盒,闷闷地响。
心里堵得慌。
上辈子她病重的时候我在南方工地。赶工期。接到的电话是舅舅打来的——你妈走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辈子我给她买了梨。炖了汤。装在保温杯里。可我连一句妈,我是担心你都说不出口。
五十年磨出来的笨嘴拙舌。只会做事,不会说话。
——
十月中旬。焦阳出事了。
下午体育课。他跑完一千米就蹲在草坪上没起来。
我走过去。他右腿伸直了,手撑着膝盖,脸色发白。
咋了?
老伤。没事。
啥老伤?
训练弄的。冲刺跑的时候膝盖一别,嘎嘣响了一声。当时疼得站不起来,歇了两天好了。以为没事了,今天一跑又犯了。
我蹲下来看他。
前世——焦阳的腿。大三那年我才偶然知道,高二的时候他为帮我挡那几个找麻烦的人,右腿被钢管砸了。他没告诉我。后来一直落着毛病,阴天下雨走路带跛。
他说是以前练体育落下的。我一直信了。
直到大三。
——
放学我把他拉住。
走,带你看个地方。
看啥?
个大夫。我顺路。
他瘸着跟我走了三条巷子。到了一家老中医诊所。门脸不大,木头招牌,漆掉了半边。
你咋知道这地儿?焦阳看着门口,满脸狐疑。
听人说的。
一个……长辈。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老大夫姓宋。六十来岁。让焦阳躺下,按了按膝盖。焦阳疼得吸凉气。
髌骨韧带劳损。之前受过外力撞击吧?
焦阳一愣。您咋知道?
摸得出来。骨头愈合的痕迹。是旧伤没养好就接着练了。老大夫摇头,年轻人不注意,再拖两年就得换关节。
我站在旁边。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再拖两年。
前世就是大三。
能治吗?
伤得不算重。正骨加上外敷,七天一个疗程。两周内别剧烈运动。
焦阳脸一垮。两周?校运动会——
运动会重要还是腿重要?
他闭嘴了。
出来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老季。
你咋知道这大夫好?
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你从来不说谎。一说谎就摸鼻子。
我手刚碰到鼻子。放下来。
你真想多了。走吧。敷药去。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
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我总有一些说不清的事。
——
十月末。晚自习结束。
我收拾书包准备走。往窗外一瞥——
刘红从教学楼出来。往宿舍方向走。
她身后十米,沈文轩跟上了。
我站在窗边没动。
沈文轩快走两步跟她并排。说了句什么。刘红笑了笑。两人一起往宿舍走。
我跟了出去。没走近。远远跟着。
到了宿舍楼下。两人站住了。
沈文轩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给你。我看你笔记旧了。
刘红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这……
别多想。就是淘汰的旧本子。
谢谢。
两个人在楼下又说了几分钟。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文轩侧着头看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刘红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的、肩膀微微一抖的笑。
我躲在梧桐树后面。
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挡不了什么。
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前世——刘红和沈文轩大学是同一所。开学报到碰见了。后来在一起了。毕业就结了婚。
这辈子不想让这事发生。
但我说不出口。
想追她。想告诉她——
说啥呢?
五十年活出来的笨嘴拙舌。我喜欢你说不出口。我担心你说不出口。连你多穿点都说得磕磕巴巴。
只会做事。只会偷偷做事。
资料是偷偷放的。梨是偷偷买的。焦阳的腿是偷偷带去治的。
所有补偿都是的。
因为她太聪明了。说多了她就会想。想多了就会发现那些不该发现的——我为什么知道她的习惯,为什么了解她的喜好,为什么对她好得像活了五十年。
——
老季?
焦阳不知道啥时候走过来了。拍了我肩膀一下。
你站这儿干啥呢?
……没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梧桐树下,沈文轩刚走。刘红站在宿舍楼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笔记本。
你喜欢就去追啊。焦阳说。
我苦笑。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你看你那样儿——拳头攥得跟啥似的。
……走吧。回去了。
你就打算这么看着?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你呀。活得比老头还累。
——
回宿舍的路上。风凉飕飕的。
焦阳走前面。我走后面。
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老季。你总说偷偷做。但你知道啥叫笨蛋不?就是明明想追,非要说。
我没接话。
他进了宿舍。我站在楼下。
仰头看天。包头秋天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
上辈子在工地,躺在硬板床上,也这么看天。那时候想——如果能重来,一定好好活。
这辈子重来了。
梨买到了。焦阳的腿在治了。
可站在刘红宿舍楼下,还是不敢上去。
不是怕。是不知道上去了说啥。
我喜欢你——说不出口。
我上辈子欠你的——更说不出口。
手插进兜里。转身。
明天还得找个借口——英语资料还没整理完,得跟刘红说一声。
对。英语资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