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对面，一个穿体面西装的中年人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天城凪夜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比现在的模样年轻许多，头发也还算浓密，但那高耸鼻梁旁的黑痣，以及下唇处那道醒目的旧伤疤，完全一模一样。
正是公馆里那个身穿燕尾服的管家——久保。
绫川雪乃显然也认了出来，她微微抿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灰袍男人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缓缓推到久保面前。
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人体经络图，在图的最下方，用朱砂写着四个刺眼的字——【后天玲珑】。
“我们宗门，有办法替她逆天改命，换一副绝顶的修行根基。”
“只要这‘后天玲珑体’修成，她的旧病就会跟着那副羸弱的旧身躯一起被舍弃。到时候，她不仅能痊愈，甚至还能活得比你这个做父亲的更久。”
久保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上爬满红血丝，声音沙哑：“需要我做什么？”
灰袍男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揭开了桌上铁笼子上的黑布。
笼子里，关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白兔。兔子的腹部被残忍地剖开后又用粗劣的黑线缝合，长长的耳朵无力地垂在笼沿。
随着灰袍男人屈起手指，在桌面上“叩叩”敲击两下，兔子猛地睁开眼，它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竟然在一股黑色气息的萦绕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拢！
但紧接着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旁边的一名灰袍弟子面无表情地将一块散发着腥臭的血肉塞进笼底。
那只原本温顺的兔子突然发狂般扑向那块血肉，疯狂啃食，伴随着咀嚼声，兔子身上雪白的毛发大片大片地接连脱落，露出底下长满肉瘤的暗红色皮肤。
天城凪夜厌恶地皱起眉，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拿喂出来的魔物畸变，冒充肉白骨的疗伤神迹。”
她压着声音冷嗤。绫川雪乃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久保脸上。
久保这个做父亲的，眼中只看得到那道正在奇迹般收拢的伤口，他甚至本能地回避去看不看笼底那块恶心的血肉，以及兔子变异的过程。
“人……人也能这样？”
久保颤抖着问。
“当然。”
灰袍男人将手边的茶杯往他面前轻轻送了送。
“不过，这可是逆天之举，救她，需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先告诉我，需要什么代价？”
男人随性地笑了一声，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那些下人。”
久保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松开，茶水溅出烫到了手背，但他毫无察觉。
“你们……要他们的血？”
“血，那只是最微末的引子罢了。”
灰袍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
“我们要用他们的魂魄来稳住地下的法阵，用他们的生机来养出‘玲珑胎息’。等根基彻底养成了，再引回你女儿的体内，大功告成。”
久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只是请你们来治病！他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
“我知道。”
男人并未阻拦久保的失态，只是将一根手指轻轻按在青瓷杯的杯沿上。
杯中原本平静的茶水，突然开始逆时针转了一圈。
绫川雪乃的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风见悠曾将龙国修仙界的诸多常识当做故事讲给她听，虽然她没正式学过这道指诀，但她那惊人的阵道天赋让她瞬间看破了灵力流动的方向。
先绕指节，再沿杯沿落入水中，最后借着久保急促的呼吸，化作无形的丝线钻入了他的眉心！
“惑心术。”
绫川雪乃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一丝冰冷。
“借着说话的声音和杯中茶水的波动一起施术，他在放大久保内心的执念。”
久保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灰袍男人依旧稳稳地坐着。
“久保先生，人死了，或许有那虚无缥缈的来生。可这是你的女儿，如果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你每天养着他们，给他们开着不菲的工钱，现在，只是让他们替你办一件关乎性命的事，很过分吗？”
“况且，你要记住，你是这里的主人，他们的命，本就是你买来的。”
久保僵硬着身体，重新坐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他们……会痛吗？”
听到这句话，天城凪夜五指猛地收拢，指节泛白。
绫川雪乃也没再去看那惑心术的轨迹。
这句话，已经把所有的虚伪撕破，答案早已清清楚楚。
久保听懂了代价是什么，他也没有拒绝这个代价，他问这句话，只是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希望这个代价能够显得“人道”一些。
何其自私，又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