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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只能听见夜风吹过破裂窗棱发出的呜咽声。

月城琉璃默默注视着月城昌宗那双逐渐涣散却死撑着不肯闭上的瞳孔。

那是属于人类最本能的情感。

没有算计,没有利益交换,只是一份纯粹到扭曲的父爱。

她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觉得有些扫兴。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肚子恶毒嘲讽和挖苦话术,此刻全都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如果对面是个扯着嗓子叫嚣着恶毒诅咒的家族败类,她敢保证自己有一百种残忍的办法让对方哭着喊破嗓子,甚至把他的灵魂抽出来点天灯。

但现在,面对一个彻底放下所有尊严、只为保护儿子心中幻象的卑微老父亲,她发现自己骨子里的乐子人属性,莫名其妙地罢工了。

“……真是难看啊,三叔。”

月城琉璃轻轻叹了口气,手腕随意地翻转了半圈。

“铮——”

红黑交织的纸伞在半空中瞬间收拢,伞骨剧烈摩擦,化作了一根闪烁着森寒幽芒的锋利长枪。

“行吧,我答应了。”

她声音不大,语气里完全剥离了之前的跳脱和玩味,只剩下冰冷。

“别误会,不是因为你是我三叔,毕竟咱们之间除了互相想弄死对方之外,实在没什么亲情可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男人,“我只是单纯地,尊重你死前这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骨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月城琉璃体内三阶二重的真气顺着指尖涌出。

那叠沾着血冥标记的罪恶书信,连同那些恶毒的刺杀计划,在这股霸道无匹的力量绞杀下,甚至连燃烧的过程都省了。

连带着地板上那几个刺眼的血字,一起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摊细密的齑粉,彻底融入了夜色中飞舞的灰尘里,再拼凑不出一丝痕迹。

看到这一幕,趴在地板上的月城昌宗,那具紧绷到了极致的残躯,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那双灰败且充满死气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过往种种的释然,有对没能杀死这个侄女的悔恨,似乎还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对仇人手下留情的感激。

随后,他费力地闭上了眼睛,坦然迎接了自己的结局。

“噗嗤。”

没有繁琐的结印,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长枪的尖端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精准无误地从月城昌宗的后颈刺入。

狂暴的真气在瞬间摧毁了他的大脑,切断了所有的神经连接,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痛苦的苟延残喘。

给他留了个全尸,这是月城琉璃今晚能够施舍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

“哧——”

抽出枪尖,甩掉上面残留的几滴殷红血珠。长枪再次化作那把无害的红黑纸伞。

月城琉璃没有再去翻找书房里其他的暗格,也没有去搜刮月城昌宗多年的底蕴。

她转过身,踩着小皮鞋,在寂静中慢慢踱步走出了这座充满血腥味的别院。

此时的夜空已经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住,看不见半颗星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单手撑开纸伞,随意地搭在纤细的肩膀上,顺着来时的回廊往西北角的柴房走去。红色的眼眸微微垂着,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前方被血迹浸染的石板路。

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月城琉璃的心湖里泛起了一丝古怪的涟漪。

月城昌宗是错的吗?

从她的角度来看,这家伙简直罪该万死,三番五次买凶杀亲侄女,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平息她的怒火。

但如果站在月城宗弥的角度,他却是个愿意为了儿子的清白和前途,拼尽最后一口气去哀求仇人的好父亲。

那月城泰嗣呢?

那个满嘴“家族大义”、高高在上的爷爷。

为了保住月城家在东京的地位,他选择冷眼旁观,默认儿子们互相倾轧。

若是站在家族延续这个宏大叙事的角度,他做错了吗?

在这场惨烈到不死不休的家族内战里,究竟谁才是那个绝对的错方?

她月城琉璃为了自保,为了不再受人欺凌,借着队长的力量强势归来,大开杀戒,把月城家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她又错了吗?

脚步声蓦地停住。

月城琉璃站在回廊中央,抬头仰望着斑驳古老的院墙。

就在这短暂的自我内耗中,她的脑海里突然劈进了一道不怎么和谐、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刚刚风见悠那句轻描淡写的嘱咐: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有我为你兜底。”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瞬间砸碎了她所有的哲学思考。

“噗嗤——”

她突然笑了出声。

那种总是挂在脸上的戏谑笑容,犹如春风吹又生一般,重新回到了她的嘴角。

月城琉璃眉眼弯弯,红色的眼眸里重新闪烁起狡黠的光芒。

“哎呀呀,想那么多干嘛,真无趣啊。差点被这帮老登给pUA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队长说得很对,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对错,不过是谁的拳头更大罢了。我拳头大,那我就是真理。这帮老登想弄死我却反被我反杀,只能怪他们没抱上比我更粗的大腿。”

“所谓正义,就是我的纸伞能捅穿你们的心脏。”

心结一解,月城琉璃的脚步肉眼可见地轻快了起来。

她愉快地哼着不知名的诡异小调,手里的纸伞随着步伐一摇一晃,很快就走回了西北角的破败柴房。

被折磨了许久的月城景尧正死死靠在柱子边上,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当看到女儿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沾染地走回来时,他那张沧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琉璃……都、都解决了?”

“解决啦~清理得干干净净哦!”

上一秒还如杀神般粉碎一切的月城琉璃,此刻瞬间切换回了那副乖巧伶俐的模样。

她笑眯眯地走过去,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温柔地扶住男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往前院走去。

哥特裙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走吧父亲,这破地方太脏了,我现在就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