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代表着太后无上威严的赐婚圣旨。
就这么像一团废纸般,在金砖地面上滚落了好几圈,沾染了满地的酒水。
太和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满朝文武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沈岁晚。
谁能想到,大楚最娇贵柔弱的昭华公主,竟然敢在老皇帝的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踹翻太后的懿旨!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诛九族之罪啊!
霍渊站在席位前,高大的身躯犹如被施了定身咒。
他那双布满老茧、刚刚还在因为恐慌而颤抖的大手,此刻僵在半空。
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里,倒映着那个穿着大红宫装、犹如烈火般耀眼的女人。
她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为了他,不惜抗旨,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霍渊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血液仿佛燃烧了起来,滚烫得让他想哭。
“昭华!你放肆!”
太后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岁晚的鼻子怒喝。
“你竟敢抗旨不遵,脚踹懿旨,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还有没有大楚的礼法!”
沈岁晚站在大殿中央,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太后。
她转过身,一双凌厉的桃花眼死死锁定了坐在顾侍郎身后的顾语嫣。
顾语嫣原本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名正言顺地踏入定远侯府,成为霍渊的平妻。
此刻被沈岁晚这么一盯,吓得双腿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语嫣。”
沈岁晚红唇微启,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你这不要脸的手段,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前几日才在长平侯府的茶话会上,假装晕倒往我夫君怀里扑,结果被我夫君一脚踹进了冰湖里,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沈岁晚一步一步逼近顾语嫣,大红色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怎么?冰湖的水没把你脑子里的水洗干净?”
“今日竟然还敢撺掇着太后,给你求个什么平妻的身份?”
沈岁晚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鄙夷和嘲讽毫不掩饰。
“说得好听叫平妻,说白了,不就是个上赶着倒贴的小妾吗!”
“你这般不知羞耻,想做小妾想疯了,怎么不去京城最大的青楼里挂个牌子,说不定还能多赚几两银子!”
这番粗鄙直白、字字诛心的辱骂,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家人的脸上。
顾侍郎气得脸色铁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顾语嫣更是直接捂住脸,羞愤欲绝地哭出了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肆!太放肆了!”
太后气得直拍桌子,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岁晚。
“皇帝!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敢在这大雅之堂,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来人啊!把这不孝不悌的毒妇给哀家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殿外的禁军听到命令,犹豫着不敢上前,毕竟那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
就在霍渊握紧剑柄,准备大开杀戒,带着沈岁晚杀出重围的时候。
让人跌破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哇——!”
沈岁晚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她不仅没有半分刚才那般盛气凌人的嚣张,反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父皇啊!您看看太后她老人家是怎么欺负女儿的!”
沈岁晚一边哭,一边在地上蹬着双腿,那副撒泼打滚的模样,简直比市井泼妇还要熟练。
“女儿才成婚一年,太后就嫌弃女儿没生孩子,非要塞个不要脸的女人进侯府来恶心我!”
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这哪里是赐婚,这分明是要逼死女儿啊!”
“父皇您若是也不疼女儿了,那女儿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太和殿的柱子上,也好过回侯府受人欺辱!”
说罢,沈岁晚还真的作势要往旁边那根粗壮的盘龙柱上撞去。
这一下,可把老皇帝的心给疼碎了。
老皇帝本就因为大病初愈,最见不得这场面。
更何况,沈岁晚可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岁晚!快回来!”
老皇帝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了,连滚带爬地从龙椅上冲下来。
他一把拉住沈岁晚,心疼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胡闹!谁敢逼死你!有父皇在,谁也休想动你一根汗毛!”
老皇帝转过头,看向太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母后,岁晚才成婚一年,子嗣之事急不得。”
“更何况,霍渊这孩子对岁晚情深义重,两人感情和睦,怎能硬塞个人进去破坏他们的夫妻情分?”
老皇帝大手一挥,直接驳回了太后的懿旨。
“这赐婚之事,纯属无稽之谈!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太后被老皇帝这番当众驳了面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顾家人更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语嫣掩面痛哭,她知道,自己这下算是彻底成了京城第一笑话了,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一场闹剧,就这么在沈岁晚那毫无底线的“撒泼打滚”中草草收场。
寿宴结束后。
沈岁晚牵着霍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得意洋洋地走出了皇宫的大门。
漫天的风雪中。
霍渊紧紧回握住那只柔软的小手,深邃漆黑的凤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狂的崇拜与爱意。
她为了他,连皇家公主的颜面都不要了。
她为了他,敢在太和殿上撒泼打滚,硬生生把那道要命的懿旨给逼了回去。
这等恩情,他就算是把命给她,把骨头敲碎了给她熬汤,都不足以回报万一。
“夫人……”
霍渊低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得拉丝。
他正准备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此刻沸腾的情绪。
突然。
“昭华公主,霍将军。”
一道略显阴沉、透着刻骨仇恨的声音,从宫门外的阴影处传来。
两人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宫墙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着破旧青衫、形容枯槁的男人。
那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唯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不甘的毒火。
正是前几日刚刚被老皇帝下令杖责、被顾家无情抛弃、准备参加下一科春闱的裴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