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你墙上这幅字……谁写的?”
邓老头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嗓子像卡了口老痰,又劈又哑。
客厅里瞬间死寂。
孙霸王正把垃圾桶里的苹果核踢到一边。听见这话,他抬手拿沾着油星的袖口胡乱抹了抹嘴。
“老邓,你大清早发什么羊癫疯?一破字画能把你吓成这样?”
邓老头根本听不见孙霸王在放什么屁。
他整个人像只壁虎,佝偻着背,几乎贴在电视机旁边那面冰冷的鱼肚白大理石墙上。
鼻尖距离那张没有装玻璃的宣纸,不到半寸。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陈年徽墨混着松烟的冷香。那墨味里,还透着点似有若无的艾草苦味。
“呼……”邓老头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
老花镜的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他连摘眼镜的功夫都没有,直接用粗糙的大拇指在镜片上瞎抹了两下,继续死死盯着字帖。
顾星泽把空咖啡杯搁在岛台上。
瓷杯底座磕着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地摊上买的。”顾星泽扯了张厨房纸,擦掉岛台上溅出的水渍,转身走向流理台,“十块钱三张,看着顺眼,买回来遮墙上那个强电箱的缝隙。”
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菜刀,顺手拿了根洗好的小葱。
手腕翻转。
“哒哒哒哒……”
细碎、均匀的刀背敲击实木案板声,在开放式厨房里回荡。青葱的辛辣味慢慢盖住了屋里乱七八糟的味道。
“放屁!”
邓老头猛地扭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在干瘪的皮肤下爆了起来。
他快步冲到岛台前,指着顾星泽,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你、你再说一遍,在哪买的?”
“城隍庙古玩街后面那条小胡同。”顾星泽眼皮都没抬,刀工没停,“还送了个塑料画框,被我扔了。怎么,你想要?下次去我给你带两张王羲之的,包邮。”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邓老头气得原地起跳,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孙霸王凑过来,用油乎乎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
他伸长脖子瞅了眼墙上的字。
“不是,老邓。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东倒西歪,还不如我大侄子小学三年级写的端正呢。你激动个啥?”
说着,孙霸王伸出那只刚抓过油条的手,就想去摸宣纸。
“拿开你的猪蹄子!”
邓老头反手一巴掌抽在孙霸王的手背上。
“啪!”
孙霸王捂着手背,疼得直吸凉气,“嘶——你来真的啊死老头!”
“别拿你那沾着馊油的手指头碰这幅字!”
邓老头重新贴回大理石墙面,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虔诚。
“你懂个屁。这叫行书!这叫气韵!”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看这起笔……逆锋起笔,藏头护尾。你再看这牵丝……”
邓老头伸出颤抖的食指,隔空描摹着字迹的走向。
“若断若连,连绵不绝。这墨色的干湿浓淡,过度得浑然天成。这……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魏晋风度’!”
顾星泽把切好的葱花用刀面一刮,拨进白瓷碗里。
“邓哥,大清早的,少看点鉴宝节目。”他顺手把案板冲干净,“那就是个现代临摹帖,你这戏有点过了啊,收着点。”
“我戏过?”
邓老头猛地转头。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寸,卡在鼻翼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一把按住顾星泽准备拿鸡蛋的手。
“老顾,你少跟我在这装蒜!”
邓老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看看那个落款的印章!”
他转身指着墙上那幅字右下角,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泥印记。
“朱文闲章,‘云闲’二字。印泥用的是徽州老厂的八宝印泥,里面掺了陈年艾绒,历经岁月而不褪色。这色泽,这刀工的冲切走势……”
邓老头越说声音越抖,眼眶边缘居然泛起了一圈诡异的红血丝。
“十年前!整整十年前啊!”
他双手扒在岛台边缘,指甲在石英石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全国最高规格的书法大展上,出现过一幅残卷临摹帖。就那一幅字,力压群雄,全票通过拿了特等奖。可是作者连面都没露,连奖杯都没领,只留了个‘云闲’的印章,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顾星泽抽回手,随手把沾了水滴的鸡蛋在碗沿上磕破。
“哦。”
顾星泽把蛋液打进碗里,拿筷子搅和,“那可能是我买的那家地摊老板,正好叫云闲吧。巧合,纯属巧合。”
“你放屁!”
邓老头嗓门彻底劈了叉,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晃了两下。
一直坐在旁边高脚凳上晃荡着小短腿的顾念念,被这声吼吓了一跳。
小丫头咽下嘴里半块奶香小馒头,拍了拍胸口。
她撅起嘴,满脸不高兴地看着邓老头。
“老爷爷,你干嘛凶我粑粑?”
顾念念指了指墙上那副字,奶声奶气地嘟囔,“那副字,明明就是我粑粑昨天晚上拿毛笔随便画的呀。念念都看见啦,粑粑还不小心把墨水弄到裤子上了呢。”
空气再次死寂。
只剩下厨房水槽里,没拧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漏水。
孙霸王掏了掏耳朵。
“小念念,你刚才说啥?这鬼画符是你爸昨晚刚写的?”
顾星泽暗骂一声要糟。
他赶紧伸手捂住闺女的嘴,干笑两声。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丫头昨晚看我写买菜的清单,看差了。”
邓老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转过僵硬的脖子,看了看墙上的字,又转头看了看顾星泽那张懒散、满不在乎的脸。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马蜂。
十年前……十年前顾星泽才多大?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就能写出让书法界泰斗集体折腰的神级字帖?
不可能。这绝对违背了人类骨骼发育和手腕肌肉控制的常理。
可是……
邓老头猛地想起,之前在湘西录节目时,这小子单手颠锅做开水白菜的残影,还有那随手画出震惊国家总局的电影分镜头手稿。
这小子,他妈的本身就不符合人类常理啊!
邓老头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顺着天灵盖往上飙。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抖着手,胡乱地往灰色的老式夹克口袋里摸去。
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反而带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老邓,你没事吧?”
孙霸王看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赶紧上去扶他的胳膊,“卧槽,你别在这犯心脏病啊,老顾这房子卖了都赔不起!”
“滚开!”
邓老头一把推开孙霸王,终于从裤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手指头不停地哆嗦,在屏幕上胡乱划拉。
解锁密码按错了三次,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着红色星号置顶的号码,死死按了下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听筒里传出一个极其苍老、透着浓浓睡意和沙哑的声音。
“小邓啊……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急毛毛躁躁的……”
邓老头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字。
眼角的皱纹剧烈地抽搐着,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眶边缘直打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在空旷的复式豪宅里炸响。
“师傅!您别睡了!快订机票来魔都!”
邓老头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兰亭集序》的残卷临摹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