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先提的分手?”
空气里那股发酵的猪圈酸臭味,似乎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冷风卷起地上的几根枯黄茅草,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刮过。
顾星泽没出声。
他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军靴鞋底无意识地往前捻了半寸,踩碎了一截干枯的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空地上,刺耳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严敏举着大喇叭的胖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在肥厚的脖子里艰难地上下滑动。
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风。
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要是再敢往下逼问。
顾星泽绝对会把那只倒扣的破水缸,连带里面的黄泥,直接扣在他这颗大脑袋上。
“咳咳……那啥,导播切错题了!”
严敏腿肚子一软,飞快地把那张粉色题卡揉成一团。
胡乱塞进军大衣的深口袋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那一沓记录着两人完美答案的卡片,满脸欲哭无泪。
这可是号称内娱最硬核的荒野求生搞笑综艺啊。
现在硬生生被他搞成了一档甜得发腻的恋综。
监视器屏幕上的弹幕,这会儿早就彻底失控了。
彩色字体一层叠着一层,连画面里人的鼻子眼睛都糊得看不见。
“靠靠靠!这踏马是分手四年的前任?这比结了十年婚的老夫老妻还默契吧!”
“连水温差三度都知道,连吹头发先用冷风吹发根都清楚!顾导以前绝壁是个细节狂魔!”
“苏天后也牛啊!顾大少爷那些奇葩小毛病,她居然一个没落全记着!”
“这哪里是前任重逢,这分明是大型旧情复燃现场!给我按头亲!”
旁边看戏的孙霸王抓了抓刺猬头。
他扯着破锣嗓子,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安静。
“俺滴个乖乖,顾导,你俩这是背着俺们,半夜偷偷对过台词吧?”
这肌肉猛男一脸不信邪,满院子瞎嚷嚷。
“这十三道题,俺连俺亲娘爱吃啥都答不上来这么齐!”
邓老头正扶着酸痛的后腰,闻言直接一巴掌呼在孙霸王的宽背上。
“闭嘴吧你!就你长了张破嘴!”
老头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憋着笑。
“这叫心有灵犀。你个满脑子都是蛋白粉的单身汉,懂个屁的情调。”
揣着手站在一旁的黄老邪,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
“老邓,这就说错了吧。”
他那双精明的细长眼睛在顾星泽和苏清颜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这可不是对台词。这叫肌肉记忆。”
苏清颜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支黑色马克笔。
指尖用力到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手指一抖。
马克笔的黑色塑料笔帽滑落,掉在青石板上,滚进了一个浅浅的泥水坑里。
她没去捡。
冷风吹过她单薄的真丝风衣,她却一点都没觉得冷。
相反。
胸腔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颗刚出炉的暖水袋。
温热的血液顺着心室,不受控制地泵向四肢百骸。
连带着原本冻得发僵的脚趾,都泛起了一阵酥麻的暖意。
她隔着那副宽大的黑框墨镜,视线死死黏在两步外那个男人的侧脸上。
刚才严敏的语速那么快。
像机关枪一样往外吐字。
她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些关于他的零碎习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吃牛肉面绝对不碰香菜。
连汤面上飘着一小片绿叶子,他都要皱着眉头挑出来扔掉。
下雨天不爱出门,就喜欢窝在出租屋那张破沙发上,单曲循环张学友的《烦恼歌》。
生气的时候绝对不骂人,只会下意识地用右手大拇指,去抠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这些早就刻进她骨子里的记忆。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连渣都不剩。
可谁知道,这玩意儿居然连一点灰尘都没落上。
只要随便扯开一个线头,所有的细节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把她淹没。
更让她心脏发颤的是。
顾星泽也记得。
他不仅记得四十五度的红枣水。
还记得她最怕那种带毛的软体虫子。
记得她受不了荧光绿。
记得她吃酸草莓时会皱起右边的眉毛。
顾星泽插在兜里的右手,大拇指依然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他偏过头。
漆黑的眸子正好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平时在镜头前总是透着清冷傲气的狐狸眼。
此刻隔着深色的镜片,漾着一汪化不开的水汽。
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泥坑,四目相对。
空气里那股酸腐的泔水味,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黏糊糊的拉扯感。
就像拔丝地瓜上那层刚刚熬化了的糖稀。
在半空中扯出一条晶莹剔透的细线。
扯不断。
拉扯之间,全是扯不清的陈年旧账。
顾星泽喉结滚了一下。
他嘴角那抹常年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
胸腔里的心脏节拍,悄无声息地漏了一拍。
这女人。
嘴硬得像块石头,背地里居然连他不吃冻鸭血这种破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粑粑,麻麻。”
坐在不远处小马扎上的顾念念,晃荡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
小丫头手里捏着个节目组给的肉包子,腮帮子嚼得鼓鼓囊囊的。
嘴角还沾着一圈油汪汪的肉汁。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全是清澈的疑惑。
“你们为什么一直看着对方,不说话呀?”
小奶音脆生生的,穿透了周围的安静。
“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那粑粑你输啦,你的眼睛刚才眨了一下哦!”
童言无忌。
瞬间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快要自燃起来的窗户纸。
苏清颜猛地回过神。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乱地别开脸。
假装仰起头去看猪圈顶上漏风的茅草,脖颈处的线条绷得死紧。
耳根处的红晕已经彻底压不住了,一路烧到了锁骨。
顾星泽轻咳了一声,掩饰掉眼底那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大步跨过去,弯下腰。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粗鲁地在女儿嘴角擦了两下。
“吃你的包子。大人的事,小屁孩少插嘴。”
严敏躲在破木桌旁边。
看着这满屏快要溢出来的粉色泡泡,嫉妒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可是号称内娱最不当人的“严扒皮”。
是让无数顶流明星闻风丧胆的魔鬼导演。
就这么让这俩人顺顺利利地过关?
舒舒服服地拿着一百块经费去吃午饭?
门儿都没有!
他不要面子的吗!
严敏眼珠子一转。
视线落在了刚才被顾星泽徒手捏变形,扔在塑料筐里的那瓶矿泉水上。
一条毒计瞬间涌上心头。
“咳咳!都回神了!”
严敏重新举起那只掉漆的大喇叭。
破锣嗓子在空地上炸响,硬生生驱散了满院子的粉红滤镜。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
“恭喜我们的飞行嘉宾组,十三道题全对!默契度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严敏干笑了两声。
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满肚子冒坏水的弧度。
“但是!”
胖子拉长了声音,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地上的破塑料瓶。
“鉴于刚才在答题过程中,顾导使用了极端暴力手段。”
他唾沫星子乱飞,痛心疾首地控诉。
“不仅破坏了节目组极其珍贵的物资——矿泉水一瓶!还对本导演的人身安全,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顾星泽刚给闺女擦完嘴。
听见这话,他站直身子,挑了挑眉。
军靴脚尖捻着地上的泥巴,嗤笑了一声。
“严扒皮,想碰瓷就直说。一瓶水两块钱,扫码还是现金?我多给你转一块,权当给你买精神损失药了。”
“少来这套!谈钱多俗气!”
严敏大手一挥,喇叭口直直对准了顾星泽那张散漫的脸。
“咱们节目组,讲究的是规矩!既然犯了规,破坏了纪律,那就得受罚!”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大号铁锁。
还有一条婴儿手臂粗的麻绳。
“哐当”一声。
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木桌上,激起一层灰尘。
“虽然你们答对了题,保住了午餐经费。”
严敏笑得像只刚偷了老母鸡的黄鼠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因为顾导刚才威胁导演。”
他指了指那条粗糙的麻绳,语气里透着看好戏的狂热。
“今天抓猪的终极任务,你们俩,必须接受特殊体力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