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刚走出竹屋之间的小巷,便听见前方有人哭。
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坐在矮墙下,裤腿沾满干泥,怀里攥着一团粗布。他低着头,肩膀一阵阵抽动,抬手擦脸时,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珍妮,你和孩子可怎么办啊……”
他把那团粗布抱得更紧了些。
“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们。我平日里究竟做了什么孽,才让你得病,变成那副样子……”
亚瑟停下脚步。
变成那副样子?
他看了一眼教廷所在的方向,转身走到男人面前,蹲下身。
“你的妻子出了什么事?”
男人仰起脸,眼神茫然,嘴里仍在念着珍妮的名字。
亚瑟放缓声音,悄然发动【欺瞒呓语】。
一抹粉蓝色的光从男人眼底闪过。他的哭声渐渐低了,攥着粗布的手也松开一些,露出里面尚未缝完的婴儿小衣。
“你慢慢说,我听着。”
男人呆滞地点头,过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说起妻子的事情。
珍妮快要生了。
家里连给孩子用的布都准备好了,可她身上忽然开始长毛。起初只有脖子附近一点,后来胳膊、手背上也冒出了褐色的硬毛,指甲越长越弯,手脚逐渐变了形。
“她害怕,不敢出门,连邻居都不肯见。”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
“我去找教廷的神父,求他来看看。可我等回来的,是一队拿着武器的守卫。”
“他们把珍妮带走了?”
“他们说她得了危险的病,必须跟他们走。我想一起去,有人把我推开,不让我靠近。”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衣。
“她肚子那么大,连路都走不稳。他们就架着她,把人带走了。”
亚瑟的眉头慢慢皱起。
兽化,即将临盆,又被守卫带走。
难道就是昨天那名产妇?
眼下还不能确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看出来,佩城的执政者已经知道了这种病,并且在派人收容患者。
男人向教廷求助,最后登门的却是城里的守卫。
再想到地下研究区的隔离病房,这两边在疫病上的联系,恐怕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紧密。
亚瑟看着男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再次放轻声音。
“你先回去休息吧,你的妻子和孩子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术式的影响缓缓加深。
男人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平稳。他把婴儿小衣重新包好,扶着墙站起身。
“好的,我回去等他们。”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走远。
……
教堂前已经聚起领粥的人群,木勺碰着锅沿,修士催促排队的人往后站些。亚瑟绕过门前的队伍,进入教堂,沿螺旋楼梯向下走去。
圣歌声渐渐被石壁隔断,地下的空气带着潮气与淡淡的药味。
研究区门前,那名守门人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
“你是爱德华修士吧?”
亚瑟点点头。
对方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旧袍子,袖口已经磨白,看上去与外面那些搬药箱、送文件的人没什么区别。
可每次走近他,亚瑟都会生出戒备。
整个研究区里,除了沃尔森,便是这个人最让他感到危险。
好在对方眼下并无敌意,只朝门内偏了偏头。
“我记得你,你进去吧。”
亚瑟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这里的厕所在哪里?我想拉屎。”
守门人朝里面指了一下。
“地下大厅大门的右手边,进去就能看见。”
“多谢,我自己过去。”
亚瑟依照指引找到厕所,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地砖擦得干净,墙边放着水桶,几扇隔间门都虚掩着,暂时没有其他人。他推开一间,走到便池旁,调动咒力。
【夜幕敕令】。
影蛇从脚下游出,张开嘴,将鼠笼吐在地上。
几只老鼠刚落地,便在笼里挤作一团。亚瑟提起笼子,把它悬在便池上方,另一只手滑出【苍白魔女银妆刀】。
银光一闪。
笼架被切成两半,失去支撑的木底骤然翻开,老鼠接连跌进下方的污水沟。
细小的水花溅起,爪子刮擦石壁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亚瑟俯下身,看着它们在沟里挣扎着站稳,向两侧寻找能够落脚的地方。
“去吧,鼠鼠大军,顺着下水道,把这里替我探个明白。”
咒力随着指令传出,几只老鼠陆续钻向不同的排水口。
他也不想用这种办法。
可研究区的地面太干净了,墙角连碎屑都很少,若是忽然多出一群四处乱跑的老鼠,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疑。
只能再苦一苦鼠鼠,骂名我来担!
亚瑟将残破的笼架交给影蛇收走,等水沟里的动静渐渐远去,才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手插好门闩。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将感知沿着咒力送了出去。
最先传回来的是流水声。
随后,脚步、交谈、金属磕碰,几种不同的声音一齐挤进脑海。亚瑟放慢呼吸,将注意力逐一分开。
一只老鼠停在某处排水口下方。
上面传来铁笼摇晃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别把那只兔子抱过去,它昨天已经喂过药了。”
“它的木牌掉了,我以为是新送来的。”
亚瑟听着笼门开合,记下了这一路的位置。
另一只老鼠已经爬到更暖和的地方。
锅盖被掀起,长柄勺碰着锅底,紧接着是一个粗嗓门的抱怨。
“隔离病房的粥先盛出来,别又让人端走了。”
“那边今天又加了几份,锅里这些恐怕不够。”
像是厨房。
亚瑟让那只老鼠沿墙根继续前进,注意力转向第三处。
这一次,先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随后是靴底踩过石地的闷响。
“我们做这种事情,你丈夫不会发现吧??”
“没事的,他今天出外勤。”
然后就是一阵肉体碰撞和压抑的呻吟声。
亚瑟倒吸一口凉气,正想让这只老鼠再靠近些,看看这对狗男女在做什么事情,另一道声音忽然从杂乱的回响中冒了出来。
“太好了,我终于变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又哑又急,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哭腔。
“感谢圣光,感谢主!我的孩子,妈妈不会再离开你了!”
亚瑟忽然睁开眼睛。
这个声音,他记得。
昨天在产房里,那女人疼得叫到最后,嗓子便哑成了这样。语调虽然完全不同,可拖长的尾音,仍让他一下子认了出来。
是她!
亚瑟迅速收拢注意力,将视野与那只老鼠连接。
眼前的景象随之变暗。
狭窄的排水道贴着须毛掠过,脚下是湿滑的石面。老鼠循着声音向上爬,借粗糙的接缝站稳,挤过一处落水孔,钻进房间的水池里。
池底还留着浅浅一层水。
亚瑟没有立刻让它探头。
他先听了听脚步声,等池边的人走开,才驱使老鼠翻过边沿,顺着旁边的木架滑下去,藏进墙角的阴影。
确认无人注意,他才让老鼠转头,看向病床。
女人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怀里抱着襁褓。
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可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已经光洁,昨日覆盖手背与胳膊的褐色短毛全都消失了。
那只扶着婴儿的手,手指细瘦,指甲也恢复了正常。
她低头看着孩子,眼泪落在被面上,又抬手匆忙擦去,仿佛连这一点遮住视线的工夫都舍不得。
亚瑟盯着她的手背,心里猛地一沉。
昨天还在继续兽化的人,今天竟已经完全恢复了人类的模样。
佩城教廷找到治疗的办法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厕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