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礼堂的侧门在罗莎琳身后缓缓关闭。
外面的议论声被厚重橡木门隔开,只剩模糊的嗡鸣。房间不大,墙上挂着教廷时期遗留下来的圣徒油画,窗帘紧闭,壁炉里燃烧着几块无烟炭。
长桌旁只站着两个人。
三皇女罗莎琳摘下白色手套,将它们整齐放在桌角。
赫尔曼·尤泰则站在门边,等待两名皇室侍卫检查完整个房间。确认没有隐藏咒具后,侍卫向罗莎琳低头行礼,退出房间。
门锁从外面扣上。
罗莎琳转过身。
“现在可以说了。”
赫尔曼脸上已经没有了礼堂里的温和笑容。
他从内袋取出一条绣着金线的手帕,擦去额头汗水。
“殿下,大约二十分钟前,位于香槟城南部湖区的地下拍卖会遭到突袭。”
罗莎琳抬眼看向他。
“地方卫队?”
“守夜人。”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名来自教廷圣歌会的超凡者。”
房间里的火焰轻轻跳动。
罗莎琳放在桌边的手指缓缓收拢。
“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目前得到的消息还不完整,守夜人可能提前得到了消息,今夜那里有贩卖精灵和教廷遗骸。”
罗莎琳没有伸手拿纸条。
她只是盯着赫尔曼。
“你刚才说,地下拍卖会遭到了突袭。”
“这件事和尤泰商会有什么关系?”
赫尔曼沉默了半息。
“尤泰商会是这座拍卖会的第二大股东。”
罗莎琳胸口明显起伏了一次。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爆裂声。
“第二大股东?”
她的语气很轻。
赫尔曼却立刻低下头。
“是。”
“那第一大股东是谁?”
房间短暂安静下来。
赫尔曼没有回答。
罗莎琳的目光越来越冷。
过了几息,她缓缓拉开长桌旁的椅子,却没有坐下,只用双手按住椅背。
“赫尔曼,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是我。”
“几年前,殿下曾通过灰松基金购入香槟城南部的运输仓库、湖区地产与地下货运线路。”
赫尔曼斟酌着每一个字。
“拍卖会使用的场地、运输通道以及部分资金,都登记在那些资产名下。”
“从实际持股比例来看,您的确是第一大股东。”
罗莎琳闭上眼睛。
她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握住椅背的手指却没有放松。
“也就是说,守夜人现在正在突袭一座由我控股的地下拍卖会。”
“从法律文件上看,殿下与拍卖会没有直接联系。”
“可守夜人会查账。”
罗莎琳睁开眼睛。
“他们会查土地,查运输记录,查资金来源,最后查到灰松基金。”
“塞拉菲娜只要把账本带回帝都,不出三天,御前会议就会知道我名下有一座贩卖精灵和教廷遗骸的地下拍卖会。”
赫尔曼没有辩解。
罗莎琳离开椅背,沿着长桌缓缓走了两步。
白金裙摆擦过地毯,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拍卖会负责人还活着吗?”
“还活着。”
赫尔曼立刻回答。
“他正在通过远程通讯咒具与我们保持联系。”
“守夜人已经控制了会场?”
“接近控制,您知道的,那可是守夜人。”
“负责人说,一名守夜人用长刀将他钉在墙上,准备把他带回帝都审讯。”
罗莎琳停下脚步。
赫尔曼继续说道:
“殿下,守夜人直属于康斯坦丁皇室。地方总督、城防军和普通议员都无权命令他们撤退。”
“现在能够处理这件事的人,只有您。”
他说到这里,再次低下头。
“何况,您还是拍卖会的第一大股东。”
罗莎琳转过脸。
目光像一把压在赫尔曼脖颈上的冷刃。
“最后一句话,你可以不说。”
“请殿下恕罪。”
赫尔曼从袖口取出一枚银色圆盘,将它放在长桌中央。
圆盘表面的符文已经亮起。
一缕淡金色雾气从中升起,在半空凝聚成模糊水晶球轮廓。球体内部不断传出水流、爆炸和石块坠落的声音。
远端的会场仍在战斗。
罗莎琳看着通讯咒具。
“影像可以传过去吗?”
“可以。”
“关闭影像,只保留声音。”
赫尔曼立刻拨动圆盘侧面的铜环。
水晶球里的金色雾气随之消散,只留下连接成功的微弱光芒。
罗莎琳拿起通讯器。
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平稳。
“我是康斯坦丁帝国三皇女,罗莎琳·康斯坦丁。”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短暂沉默。
随后,一道模糊的女声响起。
罗莎琳没有给对方询问的时间。
“告诉我你的姓名、职位,以及参与此次行动的全部人员。”
远端的声音回答了几句。
罗莎琳眉间的阴影逐渐加深。
“塞拉菲娜·卡尔西斯,守夜人二级办事员。”
“莉莉安娜·维尔德,守夜人一级办事员。”
“还有阿尔德里克,教廷圣歌会的战地牧师。”
她重复完三个名字,目光缓缓转向赫尔曼。
赫尔曼避开了她的视线。
罗莎琳重新面对通讯器。
“塞拉菲娜,我已经了解了你们采取行动的原因。”
“你们发现了精灵奴隶、裁判所失窃遗骸和疑似被绑架的教廷超凡者。”
“从这一点上看,你们履行了守夜人的责任,也没有辜负皇室授予你们的权力。”
远端传来几句急促回答。
罗莎琳安静听完。
“我还没有说完。”
通讯器另一端立刻安静下来。
“你的出发点没有问题。”
“你的行动方式却充满问题。”
“未经批准,没有向附近分部报备,也没有请求地方卫队封锁周边道路。”
“你带着一名一级办事员和一名圣歌会牧师,就闯进了拥有大量超凡者的地下拍卖会。”
罗莎琳的声音没有提高。
她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却在逐渐收紧。
“如果拍卖会提前准备了针对A级超凡者的陷阱呢?”
“如果山体在战斗中坍塌呢?”
“如果你们三个人全部死在那里,谁负责把证据和消息送回帝都?”
远端传来塞拉菲娜的解释。
水晶球中还夹杂着金属摩擦声,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拔出插在墙上的刀。
罗莎琳等她说完。
“你认为自己抓住了最好的机会,可你知道议会和香槟城地方卫队已经针对这座拍卖会制定了多久的调查计划吗?”
赫尔曼抬起头。
他显然第一次听说这项计划。
罗莎琳没有看他。
“议会一直在追查拍卖会背后的资金渠道、供货人员和南方运输网络。”
“地方卫队原定在下一批货物抵达香槟城后,同时封锁湖区和城内仓库。”
“你们的突然行动已经打草惊蛇。”
“那些真正重要的股东和供货人,现在可能正在销毁证据。”
通讯器另一端的女人声音明显变得急促。
她似乎在反驳,说自己已经控制了负责人和大量拍卖品。
罗莎琳的脸色越来越冷。
“你抓住一名现场负责人,便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整座拍卖会?”
“塞拉菲娜,你面对的是一条经营多年的地下产业链。”
“现场的人只是其中一截。”
“你的行动已经让剩余部分察觉危险。”
远端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了些什么。
罗莎琳直接打断她。
“现在,带着莉莉安娜和阿尔德里克撤出拍卖会。”
“不要带走现场负责人。”
“不要继续追击。”
“你们立即离开湖区,返回香槟城守夜人分部。”
水晶球中传来一声明显提高的反对。
罗莎琳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塞拉菲娜,这是命令。”
远端仍在争辩。
“我知道你找到了证据。”
“我也知道你不愿意放弃已经控制的嫌疑人。”
“可你已经耽误了议会的计划。”
“如果因为你的坚持,导致整条南方运输网络断线,导致真正的幕后人员逃离帝国,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房间里只剩壁炉燃烧的轻响。
罗莎琳等待着。
通讯器另一端也沉默了很久。
远处似乎有石块坠落,又有人在大声催促撤离。
过了许久,塞拉菲娜失落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她接受了命令。
罗莎琳没有安慰她。
“立即撤出。”
“返回香槟城以后,提交完整行动报告。”
“这件事由我亲自处理。”
她切断通讯。
水晶球内部的金光迅速熄灭。
赫尔曼等到圆盘上的最后一枚符文暗下去,才低声开口:
“殿下,她会服从命令吗?”
“守夜人可以拒绝御前会议的调令,却不能随意违抗康斯坦丁皇室成员针对现场行动下达的直接命令。”
罗莎琳把通讯器放回桌上。
她的掌心已经被金属边缘压出一圈红印。
“她会撤退。”
赫尔曼明显松了一口气。
罗莎琳却没有坐下。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细光,脸色依旧阴沉。
“事情比预想中麻烦。”
“如果现场只有守夜人,我还能把它压成一次未经批准的内部行动。”
“塞拉菲娜擅自调查,莉莉安娜服从上级命令,事后由守夜人总部自行处分。”
“可阿尔德里克来自圣歌会。”
赫尔曼擦了擦手指上的汗水。
“圣歌会虽然属于教廷,但教廷也在帝国境内。”
罗莎琳转过身。
“圣歌会只听命于教皇劳伦斯。”
“康斯坦丁皇室对他们只有名义上的管辖权。”
“阿尔德里克参与行动,意味着圣歌会内部至少有人知道这座拍卖会。”
“即便他现在不知道拍卖会的股东是谁,只要把今晚见到的东西报告给教廷,劳伦斯就会派人调查。”
她走到赫尔曼面前。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劳伦斯知道。”
赫尔曼沉默片刻。
“殿下准备如何处理?”
罗莎琳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桌上的通讯圆盘,又看向壁炉里不断塌落的炭块。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金色睫毛投下一层细长阴影。
“塞拉菲娜、莉莉安娜,还有阿尔德里克。”
“他们三个人都看见了现场。”
赫尔曼缓缓抬起眼睛。
罗莎琳的语气平静下来。
“直接干掉他们。”
赫尔曼脸上重新浮现出礼堂里那种温和笑容。
“遵命。”
他走到门边,拉动墙上的金色铃绳。
清脆铃声响过一次。
房门很快被打开。
一名穿黑色燕尾服的仆人低头走入房间,双手捧着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小型金属箱。
赫尔曼接过箱子,将它放到长桌中央。
锁扣打开。
箱盖向后抬起。
里面没有文件,也没有珠宝。
黑色绒布中央,只嵌着一枚暗金色按钮。
按钮周围刻着数圈复杂炼金符文,最外侧还连接着一根细小水晶导管。管内的金色液体缓慢流动,仿佛熔化的黄金。
赫尔曼将金属箱推到罗莎琳面前。
“殿下,您只需要按下这个按钮。”
“S级炼金傀儡【黄金腐败】就会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他微微欠身,笑容依旧恭敬。
“今晚的消息,不会有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