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赶灰瓶。
骨足敲击石板的声音迅速远去，最后消失在广场另一端。几张被撕裂的帐篷还在缓缓晃动，帆布边缘扫过木桩，发出单调的拍打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紫黑斑纹依旧存在。
蛛网般的细线从掌心中央向指根延伸，颜色没有继续加深，也没有沿着手腕向上蔓延。那块嵌入皮肤的黑斑仍在轻微起伏，每隔几息便鼓起一次，像一张藏在血肉下方的小嘴。
亚瑟握紧五指。
没有疼痛。
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手臂，检查肩膀和胸口。
呼吸正常。
心跳虽然快，却是刚才交战留下的反应。视野没有出现黑斑，喉咙里也没有血腥味，身上的伤口依旧维持原状，没有腐烂或者流出颜色怪异的脓液。
【疫病之赦】的提示仍停留在“尝试化解”。
没有成功。
也没有失败。
亚瑟等了十几个呼吸。
除去掌心那块会呼吸的斑纹，他暂时没有出现其他不适。
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爆炸。
火光从山腹上方掠过，紧接着，大块碎石从穹顶坠落。广场上的人群再次陷入混乱，几辆马车互相碰撞，受惊的马匹挣断缰绳，沿着湖岸狂奔。
【厄兆心弦】仍在震动。
这里不能久留。
亚瑟捡起插在泥地里的【苍白魔女银妆刀】，擦去刀身上的污血，迅速收入鞘中，随后贴着广场边缘向湖岸奔去。
沿途不断有人从会场方向逃出。
有人抱着偷来的拍品，有人拖着受伤同伴，还有几个戴面具的客人为了争夺一只皮箱，在半路拔刀互砍。
亚瑟没有停下。
他踩过一张翻倒的长桌，借桌面跃过燃烧的木架，又从两辆堵死道路的马车之间侧身穿过。
越靠近湖边，火药和血液的气味便越淡。
潮湿水汽逐渐涌入鼻腔。
前方山壁向内凹陷，形成一座天然洞窟。湖水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黑暗水面映着会场方向的火光，波纹一圈圈晃动，像无数被风吹碎的铜镜。
来时乘坐的巨鱼还停在岸边。
那条鱼比普通马车大出数倍，宽阔背脊露出水面，灰黑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硬鳞。嘴巴扁平宽大，两侧生着数根触须，随着呼吸缓慢摆动。
亚瑟这才看清，它根本没有真正停靠在岸边。
十几枚手臂粗细的黑色锁钉贯穿鱼背，深深刺入皮肉。
每枚锁钉后方都连接着一条铁链，链条分别固定在岸边石柱和水下铁桩上。暗红符文沿着铁链不断闪烁，每当巨鱼身体稍微移动，符文便会亮起，电流顺着锁钉钻入血肉。
滋啦。
巨鱼庞大的身体随之抽搐。
水面掀起一层细浪。
它没有发出叫声，只把脑袋压得更低。鱼鳃开合之间，混着血丝的湖水不断涌出，又沿着下颌流回水中。
岸边还散落着几根长鞭。
鞭身镶嵌铁刺，末端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亚瑟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
拴在这里的铁链足有手腕粗细，链节表面刻满压制魔兽的符文。普通刀剑砍在上面，恐怕只能崩出几个缺口。
他拔出【苍白魔女银妆刀】，没有急着挥刀。
锁链正在随着巨鱼呼吸轻轻绷紧。
亚瑟沿着链条向前看去，很快发现两枚符文之间存在一处细小断层。那里的金属颜色稍浅，应该长期承受拉扯，内部已经出现损伤。
他左脚踩住石柱底部，右手握刀，刀锋贴在那处断层上。
腰背向后绷紧。
手腕随即向下压落。
铛！
银白刀刃斩进铁链。
火星落入水中，很快熄灭。
链条没有立刻断开，却被切出一道接近半寸深的缺口。上面的暗红符文接连闪烁，电光沿着刀身向亚瑟手腕爬来。
【海克伦金属】从袖口流出，迅速包裹手掌和小臂。
电流撞在银灰金属表面，顺着垂落的细线导入地面。
亚瑟没有收刀。
他向左侧迈出一步，调整刀锋角度，第二次斩在同一处缺口。
咔嚓！
铁链断裂。
绷紧的半截链条从石柱上弹开，抽过地面，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狭长划痕。
巨鱼背上的一枚锁钉立刻松动。
它抬起头，浑浊眼睛缓缓转向亚瑟。
亚瑟没有理会那道目光，继续走向第二根石柱。
一刀。
两刀。
第三根链条断裂时，巨鱼身体开始缓慢摆动，湖水推向岸边，浸湿了亚瑟的靴子。
剩余锁链受到牵扯，同时绷紧。
暗红符文全部亮起。
刺耳电流声在洞穴里响成一片。
巨鱼的背脊剧烈抽动，鲜血从锁钉边缘涌出。它试图沉入水底，却被几条锁链重新拖回岸边。
亚瑟加快动作。
银妆刀连续斩下。
铁链断裂的声音接连回荡。
最后一根锁链落地时，固定在水下的铁桩被巨鱼一并扯出。沉重铁桩撞上岸边石头，溅起大片水花。
失去符文束缚后，巨鱼没有立刻离开。
它浮在水面，宽大鱼尾在洞穴深处缓慢摆动。
亚瑟沿着它的背脊向前走，抓住一根已经松动的锁钉，用【海克伦金属】包裹双手，向外一点点拔出。
血水顺着鱼鳞流下。
锁钉离开皮肉时，带出一块已经坏死的黑色组织。
巨鱼发出低沉震鸣。
声音透过湖水传入洞穴，震得岸边碎石轻轻跳动。
亚瑟把锁钉扔进水中，抬手拍了拍它粗糙的背鳍。
“我放你自由。”
巨鱼的眼睛转向他。
“你把我带出去。”
它没有立刻回应。
鱼鳃缓慢开合，吐出的水流冲散岸边血迹。
片刻之后，巨鱼宽阔背脊向水面抬高了一些。
……
山腹深处的拍卖会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雕花长桌被砸成木屑，观众席铺满碎石和尸体。穹顶裂口不断向下滴水，冰冷湖水顺着墙面流淌，在地板低处汇成一片片暗红水洼。
最后一批拍卖会守卫正在向舞台撤退。
阿尔德里克扛着巨大十字架挡住正面，白色板甲沾满血迹，胸口太阳纹章却依旧散发着稳定光芒。
三名披甲守卫同时挥剑砍来。
阿尔德里克左脚向前踏出，十字架由肩头落下，宽阔架身横在胸前。
剑刃接连撞上金属。
铛！铛！铛！
他没有后退。
腰背随即向右拧转，双手拖动十字架沿地面横扫。最前方两名守卫膝盖被金属边缘撞中，身体当场失去平衡，翻滚着砸进后方人群。
莉莉安娜的哥布林立即扑上去。
绳索套住手腕。
铁钩勾进甲片。
几根长矛从不同方向刺进盔甲缝隙。
另一侧，火精灵沿着倾倒的长桌向前冲锋，把试图靠近阿尔德里克的弩手逼出掩体。
塞拉菲娜早已等在那里。
一道透明丝线缠住弩手脚踝。
她五指向后一拉。
男人身体被拽得横飞而起，越过半座会场，撞向舞台侧面的石墙。
塞拉菲娜脚下同时踏地。
黑色身影沿着丝线牵引的方向迅速前冲。
弩手还未撞上墙壁，修长刀刃已经从下方穿过他的胸膛，将人连同铠甲一并钉在石壁上。
塞拉菲娜没有拔刀。
她松开刀柄，身体借冲势向侧面折转，一脚踢开扑来的持剑守卫。阿尔德里克紧跟着落下十字架，沉重金属砸中守卫肩背，把人按进破裂地板。
莉莉安娜站在舞台下方，法杖划过半圈。
风精灵卷起地面的断剑与碎石，逼退最后几名试图救援的拍卖会人员。
等烟尘稍稍散开，能够站立的敌人已经所剩无几。
金蛇面具主持人被钉在舞台后方的墙壁上。
一柄长刀贯穿他的右肩，刀尖深入石壁，鲜血顺着黑色礼服不断滴落。
他的手杖已经断成两截。
金蛇面具表面也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右眼一直延伸到嘴角。
塞拉菲娜站在他面前，摘下沾血的墨镜，露出一双灰蓝色眼睛。
“你不会死在这里。”
“我要把你带回守夜人的审讯室，让你亲口交代这座拍卖会的股东、买家和供货渠道。”
金蛇面具男人发出一声压抑呻吟。
每次呼吸，肩膀上的刀刃都会轻微摩擦骨骼。
可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守夜人小姐，我承认你的四肢很发达，但是你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缓慢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
阿尔德里克立即举起十字架，莉莉安娜的雷精灵也在他头顶凝聚出蓝紫电光。
男人没有发动攻击。
他从胸口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巧水晶球。
水晶球只有核桃大小，内部漂浮着一缕淡金色雾气。球体表面刻有数圈细密符文，随着手指接触依次亮起。
这是一件远程通讯咒具。
塞拉菲娜握住刀柄，目光落在水晶球上。
金蛇面具男人轻轻转动手腕，让那枚水晶球悬浮在两人之间。
“三分钟后，会有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人，对你下达一道你无法拒绝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