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鲁斯没有立刻冲上来。
他停在二十步外,枯瘦手指沿着腰间那排药瓶缓缓滑过,最终挑出三只细颈玻璃瓶。
第一只瓶身布满气泡。
第二只内部泡着几根弯曲的人类指骨。
第三只被黑蜡封住,墨绿色液体贴着玻璃缓慢蠕动,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灰瓶老人用拇指顶开软木塞。
啵。
瓶口冒出一缕带着甜腥味的白烟。
亚瑟没有继续站在原地。他右脚向外横移,绕向广场左侧,试图借倾倒的马车挡住对方视线。
塞维鲁斯手腕一翻。
三只药瓶里的墨绿色液体同时涌出。
它们落地后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三条粘稠长蛇,贴着泥水急速爬行。所过之处,石板表面接连鼓起气泡,草叶还没来得及枯萎,便被腐蚀成一摊黑泥。
亚瑟脚下【影蛇】钻出,张口咬向最前方的绿色毒流。
蛇牙刚刚触及液体,漆黑头颅便冒出大片白烟。阴影表面出现数十个腐烂孔洞,维持不到一个呼吸便溃散回地面。
另外两道毒液已经从左右绕来。
亚瑟向后急退,鞋跟撞上翻倒的长凳。他没有回头,左脚踩住凳沿,借力跃上旁边的马车。
绿色毒液紧随而至。
其中一道沿着车轮爬上木板,另一道则钻入车底,从马车另一侧猛然窜出。
亚瑟在车顶踏出两步,准备跃向前方帐篷。
头顶却传来玻璃破裂声。
塞维鲁斯抛出的第四只药瓶已经越过马车,在半空炸开。
墨绿色液体散成一张黏稠大网,覆盖了亚瑟前后数丈。
【厄兆心弦】在胸口连续绷响。
亚瑟来不及完全脱离,只能扭转肩膀,用左臂护住脸颊和咽喉。
毒液擦过袖口。
最初只有几滴。
接触到布料后却迅速膨胀,沿着手臂爬向肩膀。
黑色大衣发出嗤嗤声响。
布料向内塌陷,焦臭气息涌进鼻腔。毒液穿透衣袖,接触皮肤的一瞬,亚瑟整条左臂像被塞进了滚烫铁水。
疼痛猛然钻入骨缝。
他从马车上摔落,后背撞上地面,口中顿时闷哼一声。
绿色斑纹从手腕向上蔓延。
皮肤下的血管变成墨色,一根接着一根鼓起。左手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刮过泥地,留下数道混着血水的浅痕。
亚瑟试图撑起身体。
手肘刚刚触地,肩膀便失去力气。
他重新栽倒下去,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胸膛每一次起伏都会牵动体内毒素,让墨绿色血线向心口逼近。
塞维鲁斯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
确认亚瑟没有再次起身,他才迈开脚步。
玻璃药瓶在腰间轻轻碰撞。
叮。
叮。
老人走得很慢,像一名巡视病床的医师。
“看你这么有底气,我还以为你很强呢。”
他从一具腐烂尸体旁经过,鞋底踩碎了男人脱落的牙齿。
“结果连一瓶【绿髓脓】都承受不住。”
亚瑟侧躺在泥水里,左臂已经失去知觉。
墨绿色纹路越过肩膀,沿着胸口向内收缩。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颜色发暗的鲜血,呼吸也逐渐微弱。
老人露出笑容。
“放心,我答应过给你留一具完整尸体。”
“等我取出你的眼睛、心脏和脊髓以后,剩余部分依旧可以装进棺材。”
他弯下腰,伸手抓向亚瑟腰间的疫病铅盒。
就在枯瘦手指即将触碰箱扣的刹那,亚瑟睁开了眼睛。
右脚蹬地。
腰背绷紧。
他借着翻身的力量从泥水中暴起,右手握住早已藏在身下的【苍白魔女银妆刀】,刀锋从左下向右上斜挑而出。
塞维鲁斯的注意力全在铅盒上。
等苍白寒光映入眼中,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尺。
老人猛地缩手。
还是慢了一步。
银白刀锋沿着手腕划过。
嗤!
三根手指连同半片手掌飞向半空,落进旁边被毒液腐蚀出的水坑。
伤口没有立刻喷血。
灰黑色药膏般的组织从断面涌出,试图重新填补缺口。可苍白刀锋留下的细碎银光缠绕在伤口边缘,每当新肉向外生长,便会被那层银光重新割裂。
塞维鲁斯向后连退三步。
他低头看着残缺右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你怎么可能……”
亚瑟没有回答。
他左臂上的墨绿血线正在迅速消退。
潜入血肉的毒素已经逼近心脏,却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原本的侵蚀能力。
【疫病之赦】已经完成适应。
残余毒液仍让皮肤灼痛,也让肌肉暂时僵硬,却无法继续破坏他的器官。
亚瑟发现这一点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主动放缓呼吸,任由毒血从嘴角流出,还借摔倒的动作将【苍白魔女银妆刀】藏在身体下方。
亚瑟站稳身体,甩去刀尖上的灰黑血液,笑着说道。
“怎么有蚊子叮我啊,痒痒的。”
塞维鲁斯抬起受伤的手掌。
断裂血肉不断蠕动,始终无法越过伤口处残留的银光。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那柄银白短刀上,充满忌惮。
这东西他没见过,但是绝对不是凡品。
老人左手扯下腰间两只药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药液全部倒进嘴里。
他的喉咙迅速鼓起。
灰色筋络沿着脖颈向脸颊爬行,原本干瘦的身体随之膨胀。肩膀撑破长袍,两条手臂的皮肤下浮现出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囊肿。
亚瑟向前抢进。
银妆刀沿着老人腹部横斩。
塞维鲁斯没有格挡,主动抬起左臂迎向刀锋。
苍白刀刃切进皮肉。
那条手臂却在被斩断前突然软化,像一条灌满烂泥的布袋,缠住银妆刀的刀身。
与此同时,塞维鲁斯腹部裂开数道口子。
墨绿色触须从长袍下面钻出,分别抽向亚瑟的胸口、咽喉和持刀手腕。
亚瑟立即松开刀柄。
身体向右侧折转,避开咽喉处的触须。他左掌按向地面,影子在塞维鲁斯脚下裂开。
“【夜幕敕令·咬】。”
一颗巨大的漆黑狼头从地面冲出。
獠牙合拢。
塞维鲁斯腰部以下被整个吞入口中。
咔嚓!
狼牙贯穿血肉。
老人腹部和双腿当场破碎,灰黑组织与腐臭药液从齿缝中不断溢出。
塞维鲁斯却没有发出惨叫。
他抬起左手,五指向内收拢。
那些散落在地面的灰黑血肉骤然蠕动,沿着狼头表面爬行。漆黑咒力受到污染,狼头从獠牙开始腐烂,转眼便塌陷成一片扭曲阴影。
塞维鲁斯残破下半身落回地面。
血肉迅速聚拢,重新拼成两条粗细不一的腿。
他刚站稳,胸口又亮起一枚暗红火印。
亚瑟先前挥刀时,左手已经隔着长袍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暗火留痕】。
黑色火焰从塞维鲁斯胸腔内部炸开。
长袍化为灰烬。
老人身体向后踉跄,胸口出现一个前后贯穿的焦黑空洞。火焰仍沿着肋骨向外燃烧,将附近血肉烧成不断滴落的黑色液体。
塞维鲁斯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两侧的囊肿同时破裂。
灰白浆液浇灭暗火,周围肉芽随后向空洞中心生长。数息之间,被炸开的胸腔已经重新合拢,只剩下一圈烧焦痕迹。
亚瑟脚步没有停。
他从老人左侧绕过,伸手抓住仍缠在软化手臂里的银妆刀。
塞维鲁斯察觉到他的目的,右肩猛然下沉,整条断手化为一根骨刺,从肘部向前射出。
【厄兆心弦】发出刺痛。
亚瑟偏开胸口。
骨刺仍擦过肋侧,撕开大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狭长伤口。
温热鲜血立刻涌出。
亚瑟忍住疼痛,右手握回刀柄,用膝盖顶住老人软化的左臂,向外强行拔刀。
苍白刀刃脱离血肉。
塞维鲁斯立即后退,不再让他靠近三步以内。
老人腹部不断裂开孔洞,从中喷出腐蚀性毒雾和细小骨针。亚瑟只能借翻倒的帐篷、马车和石台不断改变方向,无法顺利逼近。
每当影蛇或狼头靠近,塞维鲁斯便主动让一部分身体被撕碎,再用药液重新拼合。
【暗火留痕】能够烧毁他的血肉,却无法一次覆盖全身。
真正让他忌惮的,只有【苍白魔女银妆刀】。
那柄刀留下的伤口无法被药剂迅速修复。
亚瑟尝试接近两次。
第一次被骨针逼退,左侧大腿留下了三处血洞。
第二次刚绕到塞维鲁斯身后,老人脊背便裂开一张长满细齿的嘴,喷出的灰雾让他视野短暂模糊。
双方距离重新被拉开。
亚瑟呼吸逐渐沉重。
刚才适应【绿髓脓】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左臂仍不够灵活,肋侧伤口也在持续流血,每次转身都会牵动撕裂的肌肉。
塞维鲁斯却像一具装满药液的尸体。
刀伤、撕咬和暗火都能破坏他的身体,却很难真正触及要害。
老人显然也看出了亚瑟的疲态。
他没有急着结束战斗,只控制毒雾缓慢向四周扩散,一点点压缩能够落脚的区域。
亚瑟退到一张倾倒的木桌旁,身后已经是被腐蚀出的泥坑,周围已经没有供他辗转腾挪的地方了。
对方是实打实的A级超凡者,而且绝对不弱于那三名守夜人中的任何一个。
换一个别的b级超凡者来,绝对不可能和他缠斗到这种地步。
塞维鲁斯站在七步外,残缺右手垂在身侧,左臂则不断变换形状,时而长出骨刃,时而裂开喷吐毒液的孔洞。
“把刀交出来。”
“我会把你的头保存在最好的溶液里。”
亚瑟没有回应。
他的左手垂到腰间,碰到了那只疫病铅盒。
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
亚瑟后退半步,故意让鞋底踩进泥坑边缘。
身体随之一歪。
塞维鲁斯抓住机会,左臂骤然伸长。骨刃贴着地面刺来,封住亚瑟向右闪避的路线。
亚瑟没有躲向右侧。
他用银妆刀向下劈落,刀锋撞上骨刃,将其压入泥地。右手同时掀开铅盒锁扣,五指直接探进箱内。
冰冷。
潮湿。
指尖碰到一截柔软的东西,温热,湿润,像一块肉片,而且好像还在动!
塞维鲁斯另一条触须已经从肋侧刺来。
亚瑟放弃拔刀,左肩主动承受触须擦过,让它撕开衣料和表层皮肉。
借着对方向前的力量,他踏过被压住的骨刃,抢进塞维鲁斯怀中。
双方距离只剩半步。
亚瑟右脚钉住泥地,腰胯向前拧转,攥着肉片的拳头从肋下送出,重重砸进塞维鲁斯腹部。
没有惊人的爆炸。
拳锋陷入柔软血肉,发出一声沉闷撞击。
下一瞬,老人全身所有蠕动的血肉同时僵住。
塞维鲁斯的眼睛猛然凸起。
腹部接的位置迅速变紫黑,细密裂纹沿着皮肤向胸口、四肢和脖颈疯狂扩散。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