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钟声仍在远处回荡。
学院礼堂里,年轻的新生们仰望着演讲台上的皇女;
外城西北侧,清洗军的枪口还在冒着硝烟;
而在更南方的道路上,群山中一支矮人车队正沿着山谷缓慢前行。
车轮压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亚瑟待在一辆马车的货箱里。
货箱里堆着铁锭、皮革卷、几桶黑啤酒,还有一只装满风干香肠的木箱。
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皮革、铁锈和矮人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难闻,但也绝对谈不上舒服。
他靠在一袋粗盐旁边,身上披着旧斗篷,脸色比离开阿莲娜时更苍白了一些。
而且早上又拉肚子了,吞下去的【寂世疫灾】哈梅尔的细胞让他总感到有些不舒服,像是吃了一块长着绿毛的蛋糕。
车队属于一群矮人商贩。
这些矮人大多身材矮壮,胡须编成小辫,腰间挂着短斧和酒壶。
马车上插着一面灰底黑锤旗,旗帜边缘被风吹得卷起。
车队正在前往香槟城,那里是帝国南境最大的城市,东南是出海口,西南边则是更加茂密的群山和原始森林。
香槟城人口繁盛,贸易活动,也有不少愿意买铁器、酒桶和矮人锁具的商人。而且因为距离帝都很远,所以一些在帝都买不到的珍贵“货物”,在这里却很有市场。
亚瑟之所以能搭上这支车队,纯属意外。
当时他在路边休息,碰到了这只矮人车队,在聊天的过程中,亚瑟不经意间提到了自己曾经和一名叫做亚尔贡的矮人并肩作战过。
车队领头的矮人立刻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像是遇见多年不见的亲族。
“亚尔贡?”
那矮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胡须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那可是自己人!”
亚瑟微微挑眉。
“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
领头矮人一脸骄傲。
“我是亚尔贡的妈妈的女儿的兄弟的姐夫的舅妈的弟弟的表哥,潘克斯!”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试图在脑子里理清这段亲戚关系,最后放弃了。
矮人族的亲缘称呼,有时比王室继承顺位还要混乱,而且他们对于亲缘关系的记忆力还特别强。
既然都是自己人,亚瑟成功免费搭上了车。
代价是必须听这群矮人一路唱歌。
从清晨开始,他们已经唱过三首铁匠歌、两首劝酒歌、一首赞美黑面包的歌,还有一首据说讲述某位矮人祖先如何用酒杯砸死山怪的英雄长诗。
现在,他们又开始了。
“
……
瞧瞧树林里那只拖着爪子的狼,
垂着脑袋,夹着尾巴,连嘴巴都不张,
哦,为何那头野兽如此悲凉?
不是求婚受挫,就是有了新娘!
……
”
亚瑟起初还能保持平静。
到了下午,他已经开始头疼了。
当然,比矮人的歌声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个事实。
他和阿莲娜分开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寂世疫灾】哈梅尔没有告诉他具体地点。
对方只说——南边的病村。
可病村是哪里?
南方那么大,村庄何止千百。被瘟疫侵扰过的地方也不少,有些甚至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
哈梅尔像随手把他丢进一片黑森林,然后告诉他去找一棵生病的树。
亚瑟当时在路边站了很久。
最后,他只能把腰间那根白色羽毛掏出来。
“傻笔。”
他低声说道。
“干活了。”
白色羽毛原本在装死。
听见这两个字后,它颤了颤,像是想抗议,又因为过往教训选择忍下。
亚瑟把它放在一块平整石头上。
“南边的病村在哪里?”
羽毛停顿了很久。
久到亚瑟以为它又要胡说八道。
随后,它尖端缓慢划动,在石面上的浮尘里写下三个字。
香槟城。
写完这三个字后,羽毛整根都蔫了下去。
原本洁白柔软的羽枝失去光泽,像被雨水淋过又晒干的破毛。它甚至连继续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尘土里歪歪斜斜补了一行字。
“位格太高。”
“只能到这。”
“要睡很久。”
然后,它就彻底没了动静。
亚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香槟镇。
自己、阿莲娜和薇尔尼亚三人曾经在香槟城登上泰尼号列车的地方,自己在这里还顺手宰了几个人贩子。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于是,他上了矮人的车队,跟着他们一起往香槟镇去。
货厢里,马车摇摇晃晃。
亚瑟闭着眼,试图休息。
可胃里那股阴冷的腥甜味时不时还会翻上来,像哈梅尔留下的影子,贴着他的喉咙慢慢爬动。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病灶温床】已经沉入体内。
那不是单纯的技能,更像一枚被种进血肉深处的黑色种子。
它安静、黏腻、阴冷,仿佛随时都能在咒力滋养下发芽,长出某些不该存在于人体内的东西。
亚瑟不喜欢这种感觉。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矮人的吆喝声。
“前面有临时集市!”
“明天才到香槟镇呢,哪里来的集市,不会有打劫的吧!”
“都精神点,别让人偷了货。”
“谁敢偷我的啤酒桶,我就把他塞进桶里卖给酒馆。”
亚瑟掀开货箱帘子,向外看去。
山道前方出现了一片临时集市。
它坐落在道路交叉口旁边,周围用木桩和粗绳简单圈出范围。
几十顶帐篷散落在空地上,彩色布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商贩的叫卖声、牲口的嘶鸣声、铁匠敲打铜锅的声音混在一起,让原本荒凉的山路忽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里离香槟镇已经不远。
集市里有卖干果和奶酪的农妇,有展示旧兵器的佣兵,有披着红斗篷的杂耍艺人,还有一个抱着竖琴唱边境民谣的年轻人。
矮人车队停下补给。
几个矮人立刻去找酒摊,剩下的人开始检查车轮和马具。
亚瑟从货箱里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本想买些水和干粮。
可刚走出没几步,目光忽然停住了。
集市边缘,坐着一个摆摊算命的少女。
她面前铺着一块深紫色布,上面摆着几枚铜币、一只裂纹水晶球、一副旧塔罗牌,以及一只用银链拴着的小铃铛。
少女披着黑色短斗篷,灰色的头发用红色丝带扎起,脸颊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和薇尔尼亚差不多。
亚瑟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少女的侧脸和灰色头发,眉头一点点皱起。
亚瑟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怀表。
怀表外壳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刻着细小花纹。
啪嗒一声打开后,里面并没有立刻露出指针,而是露出一张夹在内盖里的旧照片。
上面是一家三口,其中的男人是索伦·斯塔克,自己曾经的对手,但不是死敌,曾经作为龙血的媒介,被用来试图炸死阿莲娜。
索伦死的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这块怀表,照片上还有点点血迹。
亚瑟看了看照片上的那个少女,又看了看路边摆摊算命的少女,喃喃道。
“竟能如此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