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尔的声音落下之后，沼泽边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只老鼠仍旧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前爪。
紫黑色咒力在断口处翻涌，像一群无数细小虫豸试图重新啃出血肉，可那道刀痕却像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法则，安静地横在那里，将所有复原的企图都切断。
哈梅尔没有生气。
它反而显得更愉悦了。
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点点亮起，里面浮现出的兴奋，让亚瑟后背发寒。
过了片刻，老鼠终于抬起头。
它用仅剩的一只前爪拍了拍肚皮，像一位刚刚在宴会上品尝到罕见佳肴的老贵族。
“很好。”
它说道。
“这比我想象得更有意思。”
亚瑟握着【苍白魔女银妆刀】，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他的咒力几乎被榨干，眼底残存的六芒星纹路已经暗淡到快要消失。
那一刀斩下去，看似只是切掉一只鼠爪，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刚恢复的咒力已经被榨干了，毕竟这只老鼠的位格超出自己太多。
哈梅尔歪了歪头，忽然说道：“你去南边。”
亚瑟眼神微动。
“南边？”
“有一座病村。”
老鼠的声音很轻，像沼泽雾气里飘出的病人低语。
“你去那里找我的本体。”
亚瑟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
刚才这只老鼠，最多也只是哈梅尔具备意识的分身。
可即使如此，它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让亚瑟几乎喘不过气。若是本体，那会是什么样？
病村。
南边。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味道。
在这片大陆上，凡是和旧日恶魔扯上关系的地方，多半不会再有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但是亚瑟知道自己没法拒绝。
不过他不能立刻去，因为阿莲娜还在屋里。
她刚从高烧里缓过来，身体还在生病，十分虚弱，精神也远没有恢复。
这里是匪徒窝点，周围是沼泽和荒漠，鬼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土匪、怪物或者追兵。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同于把一枚王冠丢进泥潭，然后祈祷野狗不会闻到金子的味道。
亚瑟缓缓开口：“我可以去。”
老鼠看着他。
亚瑟继续说道：“但我要先把阿莲娜送回帝都。至少，也要把她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
老鼠抬起头，那双小小的眼睛看着亚瑟。
“你觉得自己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这句话说得平静。
可天空中紫黑色的咒力忽然向下一沉。
亚瑟感觉肺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顿时变得困难。
木阶发出轻微呻吟，周围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沼泽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气泡，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亚瑟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正在踩一条很细的线。
再往前一步，可能会死。
可他仍旧说道：“她不仅仅是康斯坦丁家族的人。”
哈梅尔没有回应。
亚瑟看着它，一字一句道：“她还是嫡系皇女。”
说完之后，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快。
他不是指望哈梅尔敬畏王权。
旧日恶魔若会因为王室血脉退让，那也不会叫旧日恶魔。
他只是在提醒对方，阿莲娜身后牵扯着整个帝国。
若她死在这里，王室、守夜人、裁判所、教廷，都会被迫行动。
哪怕哈梅尔并不畏惧，也未必愿意因为一时兴起引来更多麻烦。
老鼠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很尖，像生锈铁钉在头骨上慢慢刮过。
“康斯坦丁国王我都不在乎。”
它咧开嘴，细密白牙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条守夜人和教廷S级超凡者的命吗，如果你未来有机会的话，也可以了解一下上一任教皇是怎么死的。”
亚瑟表面沉默，但是内心惊讶无比。
难道上一任教皇死于【寂世疫灾】哈梅尔之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它可能真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东西了。
而且，这句话并不像虚张声势。
从哈梅尔嘴里说出来，甚至带着一种陈述旧账的随意。
仿佛那些足以站在大陆顶端的S级超凡者，在它漫长生命里，也只是一串被随手记下的死亡数字。
亚瑟心里沉了沉。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哈梅尔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也讲一点道理。”
亚瑟心中下意识冒出一句吐槽。
你也不是人啊。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自己又不贱，没必要触他霉头。
哈梅尔抖了抖胡须，似乎根本没在意亚瑟心里想什么。
“你可以先送她回去。”
亚瑟眼神微动。
“但在那之后，你要立即来找我。”
老鼠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
“不准耍小聪明。”
亚瑟刚想回答。
可下一瞬，他瞳孔微微收缩。
哈梅尔的身体开始融化。
那只灰褐色老鼠从头顶开始塌陷，皮毛、骨骼、血肉，全都像蜡烛遇到火焰一样软化。可流出来的并不是鲜血，而是一团浓稠的紫黑色汁液。
它落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木板迅速发黑，潮湿苔藓蜷缩枯萎，周围空气里立刻弥漫出一股腐烂鼠群、病床汗臭和黑死病坟坑混在一起的味道。
亚瑟立刻后退。
可那团汁液比他更快。
它像有生命一样弹起，化作一道细长的紫黑色线，瞬间扑向他的脸。
亚瑟刚要抬手，身体却猛地僵住。
四周咒力压了下来。
他动作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那道紫黑色浓稠汁液直接钻进了他的嘴里。
冰冷。
腥苦。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甜味。
亚瑟眼前骤然一黑，喉咙像被无数细小鼠爪爬过。
哈梅尔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小姑娘身上的病我给她治好了。”
“我的意识会消失，但是我给你下了禁制，最好不要耍小聪明。”
亚瑟跪在木阶上，一只手撑着湿冷的木板，另一只手死命抠着嗓子眼。
“呕——”
喉咙里传来火烧般的刺痛。
那股紫黑色汁液像还活着一样，顺着食道一路爬进胃里，留下腐烂老鼠、病床汗渍和坟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亚瑟胃里翻江倒海，身体弓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弯弓，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除了几口酸水。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你获得了：【寂世疫灾】哈梅尔的细胞。】
【转化完成。】
【你获得技能：病灶温床。】
【病灶温床】：你可以在体内培育细菌、病毒并且根据咒力对细胞基因进行编辑——“主教说这是神罚，医生说这是热症，老鼠说他们都猜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