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的瞬间,吉米动了。
他没有去救贝尔。
也没有去看那六个接连倒下的手下。
在【黄昏摇篮曲】喷出火光的那一刹那,他便像一条早已潜伏在泥沼里的毒蛇,猛地压低身体,朝阿莲娜扑了过去。
他看出来了。
自己绝对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无论是刚才徒手撕断匪徒手臂,还是此刻一枪杀六人的手段,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b级超凡者该有的范畴。
这个家伙明明身受重伤,咒力气息也低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可他的判断、反应、杀人方式,全都冷静得不像活人。
吉米心里很清楚。
正面硬拼,自己没有半分胜算。
但好在,亚瑟先去对付了贝尔那六个蠢货。
这给了他机会。
阿莲娜还靠在墙边。
那件破斗篷披在她肩上,挡住了她凌乱的衣裙,也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她眼里还有未干的泪,身体虚弱到连站稳都困难。
只要抓住她。
那个男人就算再强,也必须顾忌。
投鼠忌器。
这是吉米能想到的最后一条活路。
此刻的他只剩下被逼到角落后的狠辣和贪生怕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离阿莲娜越来越近。
阿莲娜看见他扑来,瞳孔微微放大。
她想往旁边躲,可身体太虚弱了,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勉强撑住墙面。
吉米眼底浮出狂喜。
只差五步。
而亚瑟距离这里,至少还有二十步。
哪怕那把左轮枪再快,也不可能在这个角度轻易开枪。
阿莲娜就在他前方,弹道稍有偏差,就会伤到她。
吉米已经伸出了手。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瞬自己抓住阿莲娜的头发,把刀横在她脖子上时,亚瑟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然而,吉米不知道的是——
他的每一个小动作,在亚瑟的【窥隙灵视·万象回环】下,都无所遁形。
亚瑟站在原地,左轮枪口还残留着一缕白烟。
他的眼睛半阖着,六枚虚幻瞳孔在视野深处旋转。
大堂里的一切都被拆解成无数清晰的画面。
他从一开始就看见了。
此时,吉米离阿莲娜只剩不到五步。
而亚瑟站在二十步外,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缓缓抬起左手。
大拇指和中指抵在一起。
中指微微反曲。
其余手指自然张开,勾勒出一个类似兽吻的形状。
可当这个手势成型时,酒馆里那些摇晃的阴影,忽然像听见召唤般轻轻颤动起来。
亚瑟的目光平静。
经过昨夜那场大战之后,他对于咒力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昨日。
艾达之所以强,并不只因为她本身是S级。
更因为她懂得如何使用力量。
她可以将大部分咒力压缩在刀尖上,让每一分咒力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浪费,也没有花哨的外泄。
极高的咒力利用效率。
如果没有那种方式,亚瑟也不可能在【苍白状态】加持下,与夺取旧日恶魔躯体的加里打得有来有回。
那场战斗像一堂残酷的课。
代价是血、痛苦、濒死和几乎被撕碎的身体。
但亚瑟学会了。
就拿影子术式来说。
过去,他使用【夜幕敕令】召唤【影蛇】、【影蛙】、【影手】时,总会下意识让它们尽可能完整,像真正的生物一样拥有身躯、轮廓和动作。
因为那样有固定的咒力回路可以参考,也更稳定。
可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影子动物。
他不需要完整的躯干。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把咒力用在关键的部分,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亚瑟将左手凑到眼前。
视线中,大拇指与中指勾出的框,正好把吉米的上半身装了进去。
吉米还在奔跑。
四步。
三步。
他的眼睛里已经浮出得手前的疯狂。
两步。
阿莲娜的脸色惨白,后背贴在墙上,已经退无可退。
吉米的手即将抓到她的肩膀。
就在那一秒。
亚瑟轻轻开口。
“咬。”
声音很低。
像猎人在雪夜里对猎犬下达命令。
下一瞬,阿莲娜脚下的阴影猛然鼓起。
墙角、桌底、尸体下方、斗篷边缘,所有暗处的影子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拽到一起,凝成一团浓黑的轮廓。
随后,一个巨大的狼头从阴影中浮现。
它没有完整身体。
只有头颅。
可仅仅是头颅,便已经庞大得令人窒息。
那颗狼头从黑暗里探出,光头部便接近两米高,额骨宽阔,獠牙森白,嘴角淌着浓稠的黑色影液。
它的双眼大得像两颗嵌在夜色里的圆石,每一只眼睛都几乎有篮球大小,里面燃着幽冷的灰绿光芒。
那不是普通野兽的眼睛。
那更像古老森林里,被猎人和巫师共同恐惧的狼神残影。
吉米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脸上露出惊骇。
可太晚了。
狼头张开巨口。
上下颚分开的瞬间,整间酒馆仿佛都被阴影吞下一半。那些锋利的獠牙一根根垂落,像从刑场上倒悬下来的白色尖桩。
咔嚓!
巨口闭合。
声音沉闷而恐怖。
咬掉的部分正好是亚瑟左手框中的视野区域。
吉米的上半身直接消失在狼吻之中。
鲜血在下一刻喷溅而出。
断裂的身体向前扑倒,又被阴影狼头轻轻一甩,砸在木桌残骸上。
碎木、血肉、制服布片和刀鞘一同飞散,墙面被泼上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王室巡查官的徽章滚落在地。
银色纹章沾满血污,在木板上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玛丽的人头旁边。
阿莲娜怔怔站在墙边。
亚瑟站在二十步外,左手还保持着那个兽吻般的手势。
他的神情平静,像刚才只是随手关上了一扇门。
阴影狼头低低呜鸣一声。
那声音从地板下方滚过,震得酒杯、刀鞘和每一块碎木都微微颤抖。
亚瑟放下手。
狼头随之缓缓散去,重新化作一片贴着地面的黑影。
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木头碎裂后的涩味,还有烧冷了的炉灰气。
阿莲娜靠在墙边。
她身上披着亚瑟那件破旧斗篷,整个人像被风雨打湿后勉强挂在枝头的一片白叶。
亚瑟收起【黄昏摇篮曲】。
左轮枪被影蛇重新吞入阴影,他垂下手,站在原地停了片刻。
身上的旧伤口因为连续动作重新裂开,肩头和手臂处渗出暗红血迹。
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
他迈过地上的碎木和血泊,朝阿莲娜走去。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亚瑟走到自己面前。
那一刻,她眼里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像被轻轻碰断了。
“没事了。”
亚瑟蹲下身,声音很低。
但阿莲娜知道,这句话其实并不准确。
地上还躺着尸体。
玛丽死了。
外面仍旧是荒漠、沼泽和可能藏着更多恶意的道路。
她的身份没有恢复,帝都的乱局没有停止,亚瑟身上的伤也没有好。
可当这三个字落进阿莲娜耳朵里时,她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寒夜里快要冻僵的人,终于听见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
亚瑟伸手,想替她把斗篷拉紧一点。
阿莲娜却先一步抬起手。
她扶住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亚瑟……”
她开口。
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刚哭过后的颤意。
她似乎想说很多话。
想说玛丽。
想说自己不该把吉米带回来。
想说她害死了那个老妇人。
想说自己很害怕。
也想说,如果亚瑟再晚来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话到了喉咙口,却一字也说不下去。
阿莲娜的手指忽然松了。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亚瑟眼神一变,立刻伸手接住她。
“阿莲娜。”
她没有回应。
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滚烫。
亚瑟伸手贴上她的额头。
很烫。
那种热意不像寻常疲惫后的体温升高,更像被荒漠烈日、寒夜沼泽、惊惧、奔逃和伤口一同逼出来的高烧。
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间带着细微的颤音。
亚瑟眉头压低。
她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普通人经历一整夜逃亡,又在荒漠中缺水暴晒,之后再被恐惧和刺激反复撕扯,早该倒下了。
亚瑟沉默片刻,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斗篷从她肩头滑下一角,露出衣料下细小的伤口和大片擦痕。
亚瑟把斗篷重新裹好,避开地上的血污,抱着她走向里屋。
里屋依旧昏暗。
亚瑟把阿莲娜暂时放在长凳上,转身去翻柜子。
柜门一打开,里面传来潮湿木板的气味。
他找到几条洗干净的床单和被褥。
说是干净,也只是相对这座匪徒窝点而言。布料有些发旧,边角磨损,带着晒干后的淡淡草灰味。
但至少没有血迹,也没有令人作呕的污渍。
亚瑟将床单抖开,铺在里屋那张木床上。
木床很旧,床脚有些不稳,他伸手按了按,确认还能承重,才把被褥垫在下面,又用另一条床单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重新抱起阿莲娜,把她轻轻放到床上。
她陷进被褥里,像一个终于被从风雪中抱回屋里的孩子。
亚瑟替她把斗篷拉好,又把被子盖到她肩头。
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他在屋里找了找,最终从木桶里舀出一点还算清澈的水,用布巾沾湿,拧干后放在她额头上。
阿莲娜微微皱眉。
也许是凉意让她短暂清醒了一点。
亚瑟看了她一眼,转身准备去外面找些能用的药、干净水,顺便确认这座驿站还有没有藏着的活口,有的话送他们团聚。
可他刚走出半步,手腕忽然被拉住了。
力气很小。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亚瑟还是停住了。
他低头看去。
阿莲娜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有睁眼,睫毛却在轻轻发颤。
高烧让她的神智有些模糊,可那只手仍旧没有松开,像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别走……”
她低声说道。
声音细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雪。
亚瑟沉默了一下。
“我去找药。”
阿莲娜缓慢摇头。
她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下达命令时的威严,也没有作为皇储时的镇定。
她看着亚瑟,眼眶又红了。
“亚瑟……”
她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
“你抱抱我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似乎自己也怔了一下。
也许在过去的王宫里,她从不会这样请求任何人。
她是皇储。
她被教导要挺直背脊,要克制眼泪,要把恐惧藏在礼服和王冠之后。
她可以接受骑士单膝跪地的效忠,可以接受群臣低头行礼,可以在宴会上端着酒杯与阴险贵族周旋。
但她不能软弱。
不能求一个拥抱。
不能像迷路的女孩一样,把自己的无助摊在别人面前。
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王冠太远。
王座太冷。
玛丽的血还在眼前。
她只是很冷,很怕,很累。
她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亚瑟站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阿莲娜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肩膀。
她抱得并不紧。
因为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可她的身体在他怀里细细发抖,额头贴着他的肩,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破损的衣料。
亚瑟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顺势躺在了床上,任由她靠着自己,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然后悄悄发动【温冷热调和】术式给她降温。
外面的大堂里,血腥味仍在蔓延。
驿站之外,沼泽雾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而在这间昏暗狭窄的里屋里,那个本该继承王座的阿莲娜康斯坦丁,终于在一场漫长噩梦之后,短暂地卸下了所有尊严、骄傲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