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从石滩间缓缓流过。
暮色已经压低,灰绿色的水面映着破碎的天光,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旧银镜。
亚瑟跪在河边,冰冷的水顺着指缝滴落,冲淡了掌心里残留的血。远处的树林沉默而阴暗,黑松的枝丫层层交叠,像一群披着斗篷的老人站在风中窃窃私语。
他刚想起身,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亚瑟动作一顿。
那阵颤动很细,像某只小虫藏在衣缝里挣扎,又像一枚银针轻轻戳着他的腰侧。
他低头看去。
那根白色羽毛正在动。
末端那点浅淡的银光一明一暗,仿佛正在呼吸。
亚瑟眯起眼。
他没有立刻伸手。
羽毛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甚至轻轻弯曲,像是在向亚瑟招手。
亚瑟沉默片刻,终于伸出两根手指,将它从腰间摘了下来。
白色羽毛躺在他掌心里。
柔软,洁净,漂亮得与他现在这副狼狈模样格格不入。
它的羽轴上有一些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古代占星师刻在星盘边缘的密文,又像某种用羽毛本身长出来的天然咒印。
亚瑟刚想凑近看清楚。
下一瞬,那根羽毛忽然从他掌心里弹了出去。
“……”
亚瑟眼神骤冷。
几缕黑影从他脚边探出,准备将它卷回来。
可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河岸旁的沙地上,尖端竖起,像一支被无形小手握住的羽笔。
它开始写字。
沙粒被羽尖划开,留下一行歪歪斜斜,却清晰可辨的字迹。
“我知道她们的情况。”
亚瑟的呼吸停了一瞬。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他盯着那行字,身体里的疼痛似乎都被短暂地压了下去。
她们。
阿莲娜。
薇尔尼亚。
亚瑟缓缓蹲下,声音压得很低。
“丹大师?”
白色羽毛在沙地上停了一下。
随后,它有些恼火般用力划出一行字。
“他是他,我是我。”
亚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是丹德里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通过某种隐秘术式操控这根羽毛,故意用这种轻佻方式联系他。
可眼前这行字的语气太鲜活,甚至带着一股被冒犯后的不满。
这根羽毛有自己的意识。
亚瑟低头看着它。
丹德里之前说过,他的主业是帮人算命。
算命,也就是占卜。
想到这里,亚瑟的目光微微变化。
难道这根羽毛的超凡特性,也与占卜有关?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冷意。白色羽毛插在沙地里,轻轻晃动,看上去骄傲得像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天鹅。
亚瑟没有立刻相信它。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道:“阿莲娜现在在哪里?”
羽毛微微颤动。
它在沙地上转了半圈,像一名装模作样的占卜师正在水晶球前摆弄姿势。
随后,它写道:
“金发的公主没有死。”
亚瑟眼神微凝。
羽毛继续写:
“她遇上了一个农夫,农夫夫妇对她很好,给她热汤和豆子,她现在正在等你。”
亚瑟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模糊,却不算毫无意义。
但是现在来看,阿莲娜应该还算安全,至少比自己要好一些。
他压下心里的急切,又问:“薇尔尼亚呢?”
白色羽毛这次写得很快。
“小龙女也还活着。”
亚瑟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波动。
羽毛尖端在沙地上继续划动:
“她一路向南飞去,现在已经到了海边了。”
羽毛在沙地上得意地晃了晃,像是在催促亚瑟承认它的可靠。
亚瑟看着它,没有笑。
他生性多疑。
越是在绝境里送到眼前的答案,越值得谨慎。
一个能主动写字的羽毛,如果真与占卜有关,当然有价值。
可若它在骗人,或者故意把他引向某个陷阱,那就很危险了。
亚瑟忽然问道:“丹德里现在在哪里?”
羽毛顿了一下。
随后写道:
“他正在一座酒馆里喝苹果酒,身边有三个漂亮姑娘,桌上还有一盘烤鹅。”
亚瑟盯着那行字。
“哪座酒馆?”
羽毛立刻写道:
“白鹿酒馆。”
亚瑟继续问:“白鹿酒馆在什么地方?”
羽毛这次停得更久。
风吹过沙地,差点抹平前面的字迹。
过了几息,它才慢吞吞写下:
“在北边。”
亚瑟眼神冷了几分。
“北边哪里?”
羽毛开始装死。
它一动不动地插在沙地上,像一根真正无辜、真正普通、真正什么都不懂的羽毛。
亚瑟伸手,把它捏了起来。
“刚才的问题,你在乱答。”
那动作看起来不像害怕,更像是在挑衅。
仿佛它正在无声地说——你有证据吗?
亚瑟面无表情地说道:“丹德里有没有在酒馆我不清楚,但白鹿酒馆根本不在北边。它在色雷斯城南门外,靠近运煤道。我两天前路过那里,还看见门口挂着半截鹿角。”
他没去过色雷斯城,他在诈这跟羽毛。
羽毛安静了。
亚瑟指尖稍稍用力。
羽毛立刻软了下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白鸟。
他刚要继续逼问,目光忽然扫到不远处的河岸。
那里有一坨黑褐色的粪便。
它半埋在潮湿沙土里,表面还沾着几片草叶和未消化的浆果籽,看大小和形状,大概是某种大型野兽在这里饮水时留下的杰作。
“傻笔。”
羽毛一僵。
亚瑟抬起手,把它举到自己眼前。
“你如果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塞到那坨东西里。”
羽毛开始剧烈颤抖。
“然后埋起来。”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平静得令人发寒。
“埋得深一点。”
“再用石头压住。”
羽毛抖得更加厉害。
它的羽枝一根根炸开,像一只被雷劈过的白色刺猬。
亚瑟松开两根手指,让它落到沙地上。
羽毛没有逃。
它立刻竖起羽尖,飞快在沙地上写字。
“高贵的占卜之羽,不应遭受如此粗鄙的威胁!”
亚瑟抬脚朝那泡粪便走了一步。
羽毛立刻把刚写下的字全部划掉。
它重新写道:
“我错了。”
亚瑟此时缓缓说道。
”那我再问一下,阿莲娜和薇尔尼亚,她们两个现在在哪里,情况如何?如果我发现你又在乱说的话,你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这辈子就准备一直泡在屎里吧。“
羽毛没有立即开始写,而是静止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
然后开始缓缓书写。
亚瑟看到上面的内容后,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