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荒山，灾厄现场。
山丘之上，冷风卷着灰烬掠过枯黄的草坡。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教袍，袍角没有金线，只有袖口处缝着一枚小小的银白圣徽。
男子黑发整齐，脸色苍白，神情冷漠。
他低头望向山丘下方。
眼前的荒原已经变成了一片难以辨认的废墟。
方圆数千米内，原本连绵的山林被战斗余波撕开。
烧毁的树木成片倒下，树干焦黑扭曲，像一排排被火刑烧死的罪人。
山丘被削掉半边，碎石滚落在沟壑里，裂开的地表向远处蔓延，一道道深痕纵横交错，仿佛有巨兽从地下伸出爪子，将大地抓得遍体鳞伤。
更远处，还有几处仍在冒烟的陨坑。
赤红色的余火在坑底缓慢燃烧，偶尔炸开细碎的火星。
破碎的山丘、燃尽的树海、裂开的岩层，以及一片被强大超凡力量反复碾过的黑色土地。
山丘下，数十名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长袍，脸上罩着银纹面具，手里拿着水晶罗盘、咒力探针和封印瓶，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间行走。
每当探针发出低鸣，他们就会立刻跪下，用银刀刮取地上的焦土、碎石或凝固成晶体的咒力残渣，再将其封入刻满圣文的瓶中。
另一些高阶超凡者站在战场边缘。
他们分散在不同方位，脚下绘着繁复的结界纹路。
那些纹路由银粉、圣油和魔兽血调成，沿着地表缓慢亮起，彼此连接，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封锁圆环。
淡金色的光幕从圆环上升起，像一只透明而庞大的碗，将整片战场扣在其中。
守夜人的黑甲骑士沉默地巡视着边界。
裁判所的白袍审判者则站在裂谷旁，用冷硬的目光审视每一寸焦土。
然而无论是守夜人，还是裁判所成员，无论他们本身有多么高傲，在抬头看向山丘上那个黑发男子时，都会下意识放低视线。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没有人敢随意靠近。
就连那些A级超凡者，在经过山丘脚下时，也会微微躬身，像是经过一座无形的圣坛。
因为站在那里的男人，是劳伦斯。
当今教廷的执牛耳者。
也是教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皇。
他没有戴金冠，没有持权杖，身上也看不出半分奢华。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片混乱的战场显得安静下来。
仿佛只要他的目光落下，连残余在空气里的旧日恶意都要蜷缩退避。
这时，一个教士从山下急匆匆跑了上来。
他年纪不大，额头满是汗水，教袍下摆被碎石划出几道口子。
临近山顶时，他明显放慢脚步，弯腰喘了一口气，随后立刻单膝跪下。
“冕下。”
劳伦斯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战场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痕上。
“结界布置好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寒冬里的钟声。
“这次超凡事件中有旧日恶魔参与。如果它们的咒力气息传播开来，很可能造成二次污染。”
跪在地上的教士立刻低头回答。
“教皇冕下，结界已经设立好了。守夜人和裁判所共有六名A级超凡者维持结界，外围还布置了三层圣银隔绝阵。只要没有更高位格的污染源主动冲击，残余咒力不会泄露。”
劳伦斯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神情没有因此缓和。
旧日恶魔留下的东西，从来不能只看表面。
一缕气息，一滴血，一块被污染过的石头，甚至一段被人听见的低语，都可能成为灾祸再次萌芽的种子。
许多城市并非毁在恶魔降临的那一夜，反倒毁在事后人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清晨。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那个教士。
“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教士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银色封印盒。
盒子表面刻满细密圣文，每一道圣文都泛着淡淡的白光，似乎正在压制盒中残留的某种气息。
教士双手将封印盒举过头顶。
“找到了，冕下。”
劳伦斯接过盒子，指尖轻轻一抹，盒盖上的圣文依次熄灭。
里面躺着一块被切开的石头。
石头并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沉重得不合常理。
它的外层焦黑，表面布满熔融后的细密纹路，断口处则呈现出暗银色的矿质光泽。
更值得注意的是，断面边缘有一道笔直而凶狠的切痕，像被某柄巨剑硬生生剖开。
劳伦斯将那块石头拿在手中。
石头仍残留着微弱热意。
他垂下眼，轻声说道：“这材质，应该是陨石。”
旁边的教士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等待。
劳伦斯的拇指缓缓抚过断面。
他看得很仔细。
从裂纹走势，到残余咒力的沉积方向，再到岩层内部被强行撕开的纹理，他都没有放过。
“从裂纹上来看，应该是被人劈开的。”
劳伦斯闭上眼。
一层细微的银白咒光从他掌心浮起，缓缓包裹住那块陨石碎片。
半空中的银白咒光缓慢浮动，映在他漆黑的眼瞳里。
教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冕下，有什么异常吗？”
劳伦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上面残余的咒力波长和频率，有一段与她非常相似。”
教士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但他不敢问。
能够让劳伦斯冕下用这种语气提起的人，必然不该由他这种层级的人打听。
风从山丘上吹过。
劳伦斯重新睁开眼。
他的眼睛中掠过一丝阴霾。
“她会在这里吗？”
……
“他们应该走了吧？”
一具焦黑的尸体下面，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片刻之后，那具尸体微微动了一下。
亚瑟从尸体底下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先是推开压在胸口的断臂，又慢慢掀开那件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皮甲。
灰烬簌簌落下，带着焦臭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眉，忍住咳嗽的冲动。
不远处，那几名负责提取残余咒力的工作人员已经收起水晶罗盘和封印瓶，沿着被烧黑的林道匆匆离开。
亚瑟没有立刻起身。
他趴在尸堆下面，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脚步声远去，直到附近再也听不见探针低鸣，也没有人重新折返，他才缓缓掀开身上的遮掩物爬了出来。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
活着。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缓缓浮起，带着一种荒唐的陌生感。
在最后关头，他用【影蛙】吞下了自己。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会被发现。
毕竟这里已经被守夜人、裁判所和教廷接管。
能在灾厄现场走动的人，哪怕只是提着箱子的书记员，也未必是普通人。
若他们稍微认真一点，翻开尸堆检查，或者用高阶探针扫过这片区域，亚瑟很可能就会暴露。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
所幸，那些人没有细查。
他们只是匆匆采走地上的焦土、碎石和几缕残余咒力，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潦草字迹，随后便赶去下一个区域。
看来即使是在这种地方，也有摸鱼的人。
他扶着旁边半截断树，慢慢站了起来。
刚一起身，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他脸色微微发白，差点重新跪回地上。
体内咒力空得厉害，像被人拿铁勺刮过的锅底，只剩下一点干涩的余温。
断裂的肋骨在呼吸间轻轻磨动，每一下都像有小刀在肺边刮擦。
亚瑟闭上眼，等那股眩晕过去。
他必须离开。
然后去找阿莲娜和薇尔尼亚。
亚瑟低头整理身上的东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羽毛，这是他醒来之后捡的。
亚瑟想也没想，直接把它别在了腰间。
那个吟游诗人绝对不简单。
这根羽毛，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凡物。
至于它到底有什么用，亚瑟现在没空研究。
亚瑟压低身体，沿着树林残存的阴影向外走去。
这片林子已经被毁了一半。
烧焦的树枝像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落在地上的灰烬踩起来柔软而沉闷。偶尔有未熄的火星藏在树根下，被风一吹，便亮起一点红光。
亚瑟走得很慢。
他尽量避开那些闪着微光的咒力残渣，也避开工作人员留下的银粉标记。
好在他的运气还没有彻底坏掉。
借助阴影与坍塌的树干，他终于穿过了战场边缘，钻进一片相对完整的密林。
这里的树木还没有完全烧毁。
黑松高大而阴沉，枝叶遮住灰白色天空，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远处传来潺潺水声，清冷、细碎，与身后那片焦土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亚瑟顺着水声向前走。
没多久，一条小溪拦住了他的去路。
溪水并不宽，水面泛着淡淡寒光，溪上横着一棵腐朽的古树，树皮斑驳，布满苔藓和菌斑，正好形成一座天然木桥。
再往前，应该就能避开封锁圈。
亚瑟抬起脚，刚想踩上那截古树。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好心建议，不要穿过这条小溪。”
亚瑟全身一僵。
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向旁边翻滚，右手本能地探向阴影。
残余的咒力被他强行调动起来，几缕黑色影子从脚下浮起，像疲惫的蛇一样缠住他的手腕。
他猛然回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一棵歪斜的黑松横在半空。
树干上躺着一个金发男子，树下斜倚着一把剑。
他没有看亚瑟。
他只是望着被枝叶切碎的天空，神情悠闲得像躺在某座贵族花园里晒太阳。
“否则你会立刻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