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靠在阴暗潮湿的砖墙上,粗重地喘息着,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当初那个把你从福利院领走的房东,没难为你吧?”
薇尔尼亚摇了摇头,提起现状,她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光亮:“我已经不在房东那里了。我现在跟着一位名叫亚瑟·温特斯的先生。他很有学问,对我很好,不仅让我吃饱穿暖,每天还会教我认字。”
听到这话,杰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杰克叔叔,”薇尔尼亚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关切,顺势问道,“露丝姐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自从去年我离开福利院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去看望过大家。”
她曾经待过的那家孤儿福利院并不在牛堡小镇里,而是在距离小镇几公里外的郊野。因为位置偏僻,福利院日常所需要的食物和物资,基本都指望杰克这种相熟的商人从小镇上顺路采买带过去。
听到“露丝”这个名字,杰克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极其沉重的阴霾。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强行挤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露丝她……过得很好。福利院里的大家也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杰克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听着,小薇尔尼亚。这几天镇上太危险了,你待在那位亚瑟先生家里,尽量减少外出,千万别再像今天这样乱跑了。”
说完,他伸手探进沾满血迹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支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小瓶,塞进了薇尔尼亚的手中。
“这瓶药剂你拿好,可以用来快速止痛和治疗痢疾。”
做完这一切,杰克没有再多做停留,压低帽檐,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小巷另一头更深的阴影里。
薇尔尼亚站在原地,微微皱起眉头。
她握着那瓶带着体温的药剂,回想起杰克刚才僵硬的神情,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杰克叔叔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尤其是关于露丝姐姐的。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沾了些泥水的纸袋,猛地清醒过来。
糟了,自己出来给亚瑟先生买晚饭,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长时间!
“反正现在每天在公寓里的工作也不重,等过几天镇上太平一点了,我亲自找时间回一趟福利院看看好了。”
薇尔尼亚在心里打定主意,赶紧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她将装满黑面包的纸袋死死抱在怀里,迈开细腿,一路沿着墙根朝着亚瑟的公寓小跑着赶去。
来到公寓旁边的街道时,薇尔尼亚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这里比外面的街区要安静太多,之前那些凶神恶煞、四处游荡巡逻的教廷士兵,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显然是极度忌惮直接驻扎在一楼的那位帝国皇女。
哒哒哒。
薇尔尼亚抱着纸袋快步跑上楼梯。推开残破的房门,她惊讶地发现,原本被教廷执行官暴力轰开的半露天墙壁,此时竟然已经被一块块厚实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封堵了起来。
艾达正双手叉腰,站在一旁凝视着这面由书柜尸体拼凑而成的木板墙。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转过头,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与自豪,对薇尔尼亚说道。
“我感觉自己或许很有当高级木匠的天分。你看这些木板排列得多么紧致,是不是有一种高级地美感。”
薇尔尼亚看了一眼那些明显是某种昂贵家具残骸的木板,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头附和。
“嗯嗯,特别好看。”薇尔尼亚连连点头,随后赶紧拎着食物走进了厨房。
她手脚麻利地用亚瑟之前买回来的食材开始准备晚饭。
铁锅里炖上了浓郁的豆子肉汤,又把买回来的那些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掰成块,倒进劣质的淡啤酒里充分泡软。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饭菜就被端到了客厅的旧木桌上。
艾达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木碗就开始大快朵颐。
“亚瑟先生呢?”薇尔尼亚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疑惑地环顾四周。
“唔……”
艾达嘴里塞满了吸饱了肉汤和啤酒的黑面包,把白皙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她含糊不清地往卧室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刚才从一楼那个皇女那里抱回来一大堆纸,脸色铁青地钻进卧室,就再也没出来过。”
薇尔尼亚有些担忧。她找了个干净的盘子,盛满了热乎的豆子炖肉和泡软的面包,端着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
连唯一的书柜都被拆了的亚瑟,正生无可恋地坐在仅剩的实木书桌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蘸水笔,在一摞厚厚的机械与炼金图纸上奋笔疾书。嘴里还像中邪了一样,神经质地嘟囔着一连串薇尔尼亚根本听不懂的诡异咒语: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逆天,她竟然想用穷举法,不知道排列组合吗?”
“这二货,不知道质量守恒吗?太民科了……照她这么做下去,第二类永动机很快就出来了。”
“这个图,是想做高炉炼铁吗?那你这个结构不对啊,得先做焦炭,增加炉高才行啊。”
薇尔尼亚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看着仿佛已经走火入魔的亚瑟先生,一时之间不敢上前打扰,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询问。
“亚瑟先生,您要吃点东西吗?”
亚瑟停下蘸水笔,抬起头。
直到此时,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压制的饥饿感才如同潮水般汹涌来袭,【血肉苏醒】带来的能量透支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为了防止饭菜的汤汁滴落,弄脏这位精明皇女交代下来的演算草纸,亚瑟果断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跟着薇尔尼亚来到客厅的旧木桌旁用餐。
饭桌上,艾达的饭量让亚瑟刮目相看。
亚瑟端着木碗,十分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位魔女到底有多能吃。
一整块坚硬的黑面包泡在淡啤酒里,她连汤带水,三下五除二就吃得干干净净,进食的速度极快却又莫名带着一种优雅。
亚瑟只能在心里暗自推测,或许像她这种S级超凡者,在重伤恢复期的时候,身体都需要汲取极其夸张的热量。
吃着吃着,亚瑟敏锐地发现坐在对面的薇尔尼亚有些不太对劲。
少女拿着木勺,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豆子,眼神毫无焦距地盯着桌面,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口。
“薇尔尼亚?”亚瑟放下碗,随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听到亚瑟的问话,薇尔尼亚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木勺差点磕在碗沿上。
她慌乱地抬起头,连连摇头,声音微弱地说:“没……没事的,亚瑟先生,我只是有点累了。”
亚瑟见她这副模样,并未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他三两口扒完自己盘子里的饭菜,便立刻起身回到了卧室,继续伏案赶工阿莲娜布置的那堆繁重任务。
……
夜幕悄然降临,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绝大部分小镇居民都早早地熄灯,陷入了沉睡。
深夜。
只听“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从公寓楼中悄悄地溜了出来。她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随后快步沿着阴暗的墙根,径直向着牛堡小镇的郊外走去。
此时,二楼卧室的窗帘后。
亚瑟静静地站在窗边,深邃的目光穿过玻璃,一直注视着薇尔尼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并没有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精神亢奋或者失眠,而是因为一个极其无奈的原因。
为了应对教廷裁判所和帝国皇室的搜查,他和艾达“约法三章”,晚上必须睡在同一张床上,扮演好夫妻的角色,但是双方互不触碰。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这位白天看起来病恹恹、清冷孤高的魔女,睡相简直霸道得令人发指。
睡到半夜,艾达硬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把床上唯一的一床厚被子全数抢走,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蚕蛹。
亚瑟生生被冻醒了。
他刚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到窗边透透气,就正好目睹了薇尔尼亚偷溜出去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