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白马山。
这座因白马泉而得名、海拔300余米的麓港城区最高峰,是市内重要的饮用水源保护地。山上没有村落,却有若干桶装水厂,贴着“白马泉”、“白马山”等商标的桶装水、矿泉水,行销麓港乃至江东全省。
此刻,山腰位置,一家挂着“芙蓉区白马源矿泉水有限公司”招牌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若干工人正闷着脑袋,将一箱箱矿泉水往三台挂着外地牌照的小型货车上运。
伴着轮胎碾压砂石路面的声响,一辆奔驰大G由远及近驶入厂区,在传达室前停下。
车上下来的人,正是这家厂子的幕后老板赵亮。
下车后他不假停留,直奔传达室,一脚踹开门,冲里头正热火朝天打麻将的几人咆哮:“都他娘的别打了,余波,跟我出来。”
厂长办公室的防盗门刚关上,余波就凑了上来,看着赵亮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低低发声:“亮哥,去见你叔之前还好好的,这才多大功夫,火气咋这么大?”
赵亮将肥硕的身躯重重埋进沙发,叼了根烟,拇指死死按着打火轮,“咔哒、咔哒”响了七八下,火苗愣是没窜起来。
他烦躁地把烟吐在地上,反手将打火机狠狠砸向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真他娘的见了鬼了,”赵亮眼珠子通红,盯着余波,“黄敏那个老不死的,点名让我俩去做了沈默!”
“做……做掉沈默?”余波像是被踩了尾巴,低音里夹着尖啸,“你叔疯了?沈默是条子!杀了他,会有多大麻烦,你没跟他说?”
“我怎么没说?”赵亮瞪着眼,脖子上青筋直跳,“这老家伙油盐不进,撂了狠话,要是我俩不动手,‘乐活水’这碗饭,以后就别想再端了。”
余波腿一软,整个人塌进沙发里。
“这事儿来得太邪乎……”余波眉心拧出个褶子,“你叔想杀沈默,是因为昨晚常江河那档子事?”
“不全是。”赵亮声音降下来,朝余波倾了倾身子,“黄敏说,沈默已经摸到‘水’上来了,知道咱俩跟着他在搞这玩意儿。再不动手,所有人都得折进去,连周老板都跑不了。”
“不对吧……”余波咬了咬下嘴唇,“‘水’的事干了几年,一直都很安全,怎么忽然就暴露了?”
“这话我问了,”赵亮叹了口气,“黄敏说,常江河把‘水’的事透给沈默了,还特意点了我俩的名。”
“啊……”余波低呼一声。
沉吟好半天,余波又问:“既然是一块玩完,干嘛周老板不亲自动手,却让我俩动手?杀人这玩意,周老板不是最在行吗?你叔不是说过,那个胡标就是周老板除掉的吗?”
赵亮喉结滚了滚:“黄敏的意思,他跟周老板有分工,周老板去杀更难杀的,我们这边负责除掉沈默。”
“还有比沈默更难杀的?”余波撅了噘嘴,“沈默可是会武功的,上个月我俩被他收拾的还不惨?”
赵亮朝门口望了眼,调子压得只剩气音:“黄敏说,周何言要杀的,是省里的领导。”
“省里的领导?”余波低呼一声,“周何言也疯了?这么大的官也敢杀?”
“周何言跟姓黄的说了,生死关头,不除了这些人,我们都没得活路。”赵亮啐了口唾沫,看向余波:“阿波,你学历高,有主意,你说说看,我们咋办?”
余波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本来想着向周老板告密,能把锅甩出去。谁成想,这回旋镖转了一圈,又扎回咱俩身上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沈默真摸清楚我俩了?你叔的话……会不会有诈?”
赵亮皱了皱眉:“这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看起来不像扯谎。而且常江河那头出了问题,是我俩亲眼所见,玩不得假。”
余波想了想:“他让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明天?”余波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对,就明天。”赵亮咬着牙,脸色阴沉,“说是晚于明天,就来不及了。”
余波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半晌没动。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用沙哑的嗓音沉声开口:“看来没得选了。不干,周老板和你叔那关我俩都过不去,死得只会更难看。”
稍停片刻,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既然非干不可,那就得想个万全的法子。那姓沈的本来就是我俩的仇人,留着他,解放西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不好过。但关键是,不仅要干得成,还得干得干净,不留尾巴,让警察追不到我俩头上。”
“法子,周老板替我俩想好了!”
赵亮起身,挨着余波坐下,嘴巴几乎贴上对方耳廓,压着嗓子低语了好一阵。
余波听着,眼皮跟着赵亮的话一跳一跳。
等全听完了,他眉头皱成个川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老板这人……真他娘的缺德带冒烟。他一个清华大学的高材生,玩这么狠,连点阴德都不积,就不怕遭报应?”
“积阴德能积出亿万身家?能睡女明星?”赵亮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重新抖出根烟,这次终于点着了。
他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涌而出:“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法子阴损,但胜在稳当。老子最怕的不是杀不了他,而是杀了他之后,怎么全身而退。那可是穿官皮的命!明着杀,公安真要查起来,能把麓港翻个底朝天,万一嗅到咱俩身上……”
余波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晌,他抬起头,眼底那点不多的书卷气完全被狠厉取代:“我去把强子叫来,这事儿得咱三个合计。强子胆大心黑,真动起手,得让他冲在头里。”
余波刚要起身,赵亮一把按住他:“等等。明天动手的话,山上这仓库搬迁的事……你,我,加上强子,都走了,这边怎么办?”
余波动作一顿,嘴巴撅得老高:“咱仨一走,再带走几个得力弟兄,这边确实是个空架子了。”
随即,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股浊气从鼻腔呼出:“没办法,保命要紧。先把沈默这尊煞神送走,其他的先靠边站。搬迁……缓两天吧,反正一时半会儿,姓周的和姓莫的绝想不到,咱们从水厂里往外出货。”
“行,就这么定!”赵亮狠狠吸了口烟,将还剩老长的烟摁在茶几上,火星子溅了一地:“叫强子过来,今晚谁也别睡了,把细节给老子抠死。这事儿要是办砸了,你我谁都别想活过下个月!”
余波点了点头,拉开防盗门,身影迅速消失在空旷的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