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敏那台按键手机里的两条信息,是常江河发来的。
常江河顾不上隐蔽,直接联系黄敏,自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下午,罗珊带回黄敏口信后,常江河确实踏实了一阵子。
可那份踏实维持了不到两小时,就被陆续刷到的三条短视频敲得粉碎。
常江河窝在沙发上,晚饭未进一口,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烟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
一个重要的道理,在他心中渐次清晰。
沈默出现在短视频里那一刹,常江河便已意识到,这些看似人畜无害、甚至带着黑色幽默的短视频,针对性其实很强。
什么“投案自首是唯一出路”,什么“盟友的出卖和伤害”,什么“背锅和弃子”,全都是拍给常江河看的。
沈默让他看这些,无非想说服他自首。
然而,自首于常江河来说,绝对算不上现阶段可以接受的选项。
他干的坏事太多了,真要判起来,刑满释放那天,坐公交都能刷老年卡了。
更何况,黄敏还抱着让他背锅的打算,若替黄敏背了锅,坐牢都是轻的,搞不好得吃枪子儿。
可是,沈默说的那些话,又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年,他结交的这些个所谓“死党”,郭小北,黄敏,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是不讲义气的货。自己被纪委采取措施,十之八九就是郭小北供出来的;而黄敏的一系列举动,也说明这家伙早做好了让自己顶雷的准备。
尤其是这个黄敏,为人虚伪狡诈,做事又心狠手辣,但凡有利可图,没什么事是他干不出的。别看这厮电话里对罗珊说的漂亮,又是担心常江河安全,又是帮着运作出国的,内心指不定怎么盘算的,说不定早想好如何弄死自己了。
这么看来,黄敏就是短视频里的鼠和狼,而自己就是那傻兮兮的鹅和羊。
思及于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黄敏的那点子期待,理所当然地出现动摇,常江河内心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新一轮的神魔交战中。
其实,常江河人格里一直充满了矛盾因素。
他的前半生,充满血火与淬炼,光荣与梦想。自卫反击,禁毒灭罪,子弹擦着后脑勺飞,为国为民立下汗马功劳,凭真本事,不惑之年便当上了芙蓉分局局长。
官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稳,他的心就野了,欲望也愈发膨胀,总想趁年富力强更进一步。
于是,他主动攀附时任芙蓉区委书记黄敏,想借着黄敏的势,更上层楼。
哪晓得,上船容易下船难,自打搭上黄敏的线,黄敏让自己干的事,没一件对得起天地良心,没一条合得上党纪国法。
偏偏黄敏又极其刻薄,拿着所谓区长宝座忽悠他五六年,自己替他干了那么多事,最终也没得到他提拔。
万恒的事,常江河鞍前马后,前前后后只弄了两百万,他黄敏啥事不做,却搞走了大几千万。
更别说那违禁药品。要不是常江河当年做过禁毒副支队长,门儿清渠道和风控,黄敏和周何言能玩得转?他拼死拼活帮着铺路,黄敏只甩给他十万块,美其名曰“活动经费”。直到监听了黄敏的电话,他才知道这狗日的一直从药里分润,自己却连喝汤吃渣的资格都没有。
以此推之,指望黄敏说到做到,把自己这么个失去用处的“弃子”送出国,还真是没准的事。
常江河有条信奉了大半辈子的格言——人生凡是妥协时作出的决策,基本都是错误的。
后知后觉,常江河发现自己在黄敏面前一再妥协,这才导致了他处处被动,屡屡犯错。
因此,即便黄敏仍是当下常江河“唯一”的希望所系,他也不能继续对黄敏妥协了。
黄敏想下周见面?
偏不!
免得给他留出时间对付自己。
常江河猛地坐直,烟卷甩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取出张黑卡,装入备用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黄书记,我是小常。今晚能不能跟您见一面?我有很重要的情况跟您商量。”
消息发出去,个把小时不见答复。
常江河急了。
他知道,黄敏那台按键手机,是几乎不离身的。
这么久不回复,只能说明,对方要么不想回复,要么不敢回复。
常江河胸口那股憋闷,甭提了。
不行,得给黄敏上点强度,让他感到真真切切的压力。
否则,最终妥协的,还得是自己。
常江河强摁下怒火,编了删,删了编,足足酝酿了半小时,才把给黄敏的第二条信息发出去。
“黄书记,有件要紧事,必须尽快向您汇报,是关于五年前一起失踪案的,相信您会感兴趣。”
不消五分钟,黄敏的回复就来了。
“时间?地点?”
戳中了黄敏肺管子,果然不敢怠慢。
常江河冷哼一声,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沉吟片刻,回复寥寥数字。
“现在,北滨路,刚通车的沿江大道。”
十分钟后,收到答复。
只一个字:“好。”
看到这个“好”字的瞬间,常江河指尖猛地抖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黏糊糊地滑进领口。
他靠在沙发背上喘了半分钟,才压下那股子直窜颅顶的惊悸。
第二条短信,实则已经把常江河的底牌露了出来。
常江河知道,黄敏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他,可没办法,都到这步了,不把刀架在黄敏脖子上,这狗日的绝不会真心帮他。
好在,常江河选的这个见面地点,安全上略有保障。
这是光华区北边沿柳江铺展的一条新路,刚通车没几天,导航上都没显示路名,车少人稀但又不是绝对僻静。前阵子,他作为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还专程去那儿调研过,知道那一段尚未移交市政和交管,监控也没上线。约在那里,黄敏想对自己不利,也得找足够多的帮手,下手时也会顾虑重重。
想到这些,常江河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拿起茶几上罗珊的车钥匙,又从玄关上摸出鸭舌帽和医用口罩,闪身就要出门。
忽地,一个念头窜入他脑海。
权衡再三,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和一枚U盘,坐回沙发。
常江河将纸铺于茶几,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沉,留下几行字。
接着,他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侧边凹槽。进度条跳到100%的瞬间,他拔下U盘攥进手心。
继而,他走入卧室,推醒了已进入梦乡的罗珊。
罗珊用惺忪的睡眼看向常江河:“老公,你怎么还没睡?”
“宝贝,”常江河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出去一趟,认真听我说。”
他扶起罗珊,将纸和U盘塞到罗珊手上,郑重开口。
“早上九点前,如果我没回来。你打纸上的电话,把U盘交给这个姓沈的人,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