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满街角,沈默和梁倩在离市局还有五百米的路口下了网约车。
昨晚沈默到家已过十一点,梁倩还没睡,灶上温着粥。
沈默就着餐盒里的菜扒了几口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更只字未提市委会议的情形。
梁倩也不问,只在沈默吃完后收了碗,陪他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而后就寝。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须言语的默契,各自保护好彼此的边界。
这会儿,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倩儿,”沈默看了眼梁倩,将手里喝完的豆浆扔进垃圾桶,“你怎么不问问我昨天的情况?”
“没必要,”梁倩提了提手里的帆布包带,“能说的你自然会开口;不能说的,问了只会让你费神。”
沈默嘴角动了动。
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落在梁倩肩头,干净,也笃定。
“今晚回家,”沈默的脸微微泛红,“我想向你坦白个事。”
“坦白?”梁倩弯了弯眉毛,“沈局长,你不会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沈默下意识避开梁倩的目光:“晚上你就知道了。”
进了大院,离主楼还有十几米,两人极自然地错开半步,恢复了正常肩距。风纪扣、臂章、进进出出的制服身影,还有《人民警察内务条令》,都不允许他们在这里过于亲密。
楼梯在二楼半拐了个弯,到三楼平台时,梁倩朝沈默点了下头,往走廊尽头的档案科走。
沈默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梁倩推开308的门闪身进去,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四楼迈去。
沈默敲响局长办公室房门。
“进来。”里头传出陆伟民的声音。
沈默进门,朝陆伟民敬了个礼,接着将门关严实。
陆伟民指了指沙发,沈默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等着陆伟民处理公务。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陆伟民才从办公桌后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材料,缓缓踱至沈默面前。
两人对向而坐,陆伟民的神情有些严肃,沈默脑袋不禁低垂了半寸。
寂静蔓延了十秒,陆伟民眉头稍稍松了松。
“沈默,把你调来麓港,我事先是征求过你爸意见的。”
沈默抬头,正撞上陆伟民深邃的眼神。
“我原来的计划,是让你适应个把月,等接任局长后,再视情形让你参与到省委统一部署的大行动中来。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不断告诫你,现阶段要‘稳中有进,稳在进先’。可你呢,听了吗?”
陆伟民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一到分局,就四面开火,到处树敌,搞得全麓港无人不知你沈局长大名。好几次……”
陆伟民顿了顿,长长吸了口气。
“将你自己卷入危险境地。你如果真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
“陆叔,我……”沈默胸口堵得慌,开口解释。
“你什么都不用说,”陆伟民打断他,“事实已经如此,好在歪打正着,没让你惹出大麻烦。韩书记看好你,想让你成为专班一员,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我希望你牢记答应韩书记的三个条件,尤其是最后那个。我们的对手藏在暗处,他们到底有多么强大,到底有多么心狠手辣,还不清楚。你如果还想之前那样莽撞,趁早滚蛋,别害人害己。”
“陆局,”沈默放在膝盖上的双掌捏成拳头,牙关咬得死紧:“我向你保证,恪守承诺,绝不违背纪律!”
“但愿如此。”陆伟民叹了口气,将手中材料递给沈默。
“自己看吧。”
沈默双手接过,目光在这份写着“绝密”字样的材料封面上凝固了三秒。
“这是北京批转的举报材料,也是省委下决心发起这次调查的关键。”陆伟民口气不容置喙,“仔细看,不能带走,也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其中信息。”
沈默郑重点头,迫不及待地翻看材料。
沈默扫了眼材料抬头。
《关于江东省系统性政商勾连“伞网”问题的匿名举报(国家监委转办)》。
这份材料洋洋洒洒万余言,条理清晰,有论有据。
总论部分指出,江东省存在跨层级、跨领域的系统性利益同盟,涵盖党政机关、政法单位、国资平台等多个条线,形成“以权护商、以商养权”的闭环运作模式。该同盟为省内文娱、地产、矿产、市政工程等领域的非法经营行为提供保护,相关经济实体产生的超额利润又反向输送至同盟内部,完成利益循环。
其中,政法系统是同盟的关键“护翼”,承担着压案不查、干预司法、打击报复举报人等核心功能。
接下来,材料围绕两名重点涉案人员,展开了详细论述,并提供了证据线索。
第一个重点涉案人员,是郭亮。
举报条目列得十分规整。
其一,郭亮任光华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副局长期间,违规持有辖区内12家娱乐、地产企业干股,累计分红超2500万元。
其二,长期包庇辖区涉黄涉赌场所经营,对群众反映强烈的乱象压案不查,涉及场所年均非法获利超千万元。
其三,违规干预司法案件办理,为涉恶、涉罪、涉毒人员充当“保护伞”。
末尾附了郭亮部分股权代持协议、资金往来流水的复印件。
紧接着的一段用加粗字体标注。
【原光华分局政委胡标非正常死亡问题】。
材料称,胡标秘密核查“郑菲菲(女,22岁,解放西路酒吧陪酒人员)失踪案”,仅3个月后,无心脏病史的胡标突发心源性猝死,死因存疑。
沈默的指尖在“胡标”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眉心拧出深痕。
郭亮之后,材料重点关注的另一名干部,层级比郭亮高出一大截。
这名干部,叫徐昌盛。
二级标题,【省政协原党组书记、副主席徐昌盛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材料指出,徐昌盛任醴州市市长、市委书记,省政府副省长、常务副省长,省政协党组书记、副主席期间,系上述利益同盟的核心搭建者之一,主要作为如下。
其一,培植“醴州帮”亲信网络,涉及省市县三级党政、政法、国资系统干部两百余人,其中厅级干部十余人,处级干部三十余人。
其二,通过特定关系人(白手套)实际控制醴州天凌矿业集团、江东岚盛地产、夜兽文娱等17家企业,利用职权为其获取矿产开采权、土地出让金减免、项目特许经营等特权,累计非法获利超25亿元。
其三,两年前醴州市原副市长赵坤鹏落马后,徐昌盛授意相关人员销毁涉案凭证,干预案件查办,致使多条线索中断。而赵坤鹏不过是徐昌盛庞大利益集团中不起眼的“末梢”。
材料在徐昌盛条目下,单列了加粗子项。
【麓港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举报反映,黄敏长期担任徐昌盛秘书,系徐昌盛集团在政法、地方治理领域的关键代理人。黄敏历任芙蓉区区委书记、麓港市委政法委书记。在芙蓉区主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辖区内多个违规开设的夜市提供全方位保护,其中包括万恒市场管理公司实际运营的城南夜市等场所。
举报称,黄敏通过其特定关系人实际控制多家关联企业,从夜市管理、娱乐经营、地产开发等行业非法收取利益分成。万恒公司在芙蓉区多个夜市的暴力收费、欺行霸市行为,背后保护伞之一即为黄敏。
举报人提请核查,黄敏与包括万恒在内的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黄敏在芙蓉区任上对夜市项目的行政审批轨迹、以及黄敏与徐昌盛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
材料末尾,匿名举报人附上了近几年围绕“伞网”所产生的一系列不正常现象。
其中之一,便是夜兽酒吧陪酒女郑菲菲失踪案。
举报人指出,郑菲菲在失踪当天,与时任夜兽酒吧保安部经理莫龙(原名莫强)有共同行动轨迹,郑菲菲在那日下午搭乘莫龙驾驶的雪佛兰汽车离开酒吧,自此失踪。这些情况,在派出所和光华分局开展的调查中,均未记入档案。
材料上的每一行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沈默的视神经上。
他拇指扣住封皮边缘,猛地将其合上,纸页撞出一声闷响。
伴着这声闷响,他双唇紧抿,看向陆伟民。
“陆局,我犯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