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得很快。
屋里没点灯,连一根蜡烛都没有。
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了进去,只剩下呼吸声和衣料窸窣的轻响。
夏富贵躺在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好怕。
真的好怕。
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就算看不见脸,可那个身形、那个气息,一靠近,他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的,全是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画面。
被困在屋里,脚腕上拴着铁链,走两步就哗啦哗啦响。
莫色海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本能地伸手去推。
对方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声音也放得很低:“别闹。这是在帮你解毒。”
夏富贵咬住嘴唇,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可这个人,和莫色海月不一样。
他很温柔。
动作放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怕弄疼他。
指腹擦过他手臂的时候,甚至是轻的。他没有被按住,没有被强迫,没有被掐着下巴逼着抬头。
可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夏富贵闭着眼睛,把脸偏向一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这样,感受就越清晰。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体温,对方贴过来的胸膛。
他希望快点结束。
快点,再快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对方从背后抱着他。
胸膛贴着后背,暖暖的,很稳。
夏富贵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温度其实很舒服,暖得他后脊梁骨那点凉意都散了。
可一想到抱着他的人是那张脸,他顿时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挪开,可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怕把对方吵醒。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场面。
转过头去看见那张脸?说什么?谢他?可他说不出口。
毕竟对方是为了救他。
而且,还有那串好感度。
他盯着帐子顶,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莫色海月。
他们长得像,声音像,身形像,可他比莫色海月温柔得多。
他不该把对那个人的恐惧,安在这个人身上。
可道理归道理,身体不听话。
对方稍微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就绷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次之后,国师的好感度开始疯长。
几乎是一夜之间,从原本温温吞吞的涨幅,变成了直线往上窜。
夏富贵每天早晨看那串数字,都觉得跟昨天不是一个样。
他一开始还有点高兴,想着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满了。
可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对方有了别的心思。
每天结束之后,早晨醒来的时候,对方不再像之前那样安安静静地穿衣服走人。
他会先低下头,在夏富贵嘴唇上亲一下。
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可亲完之后,却不急着松开。
然后他开始说话。
“你是我的。”
声音低低的,贴着夏富贵的耳朵。
“应该永远在一起。”
夏富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可接连几天,对方每天早上都会说。
有时候是“你跑不掉的”,有时候是“别想离开我”,有时候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你是我的”。
这些话,太熟了。
莫色海月就总这么说。
夏富贵心里开始不安。
他试探了几回。
有一次,他故意提起一些只有他和莫色海月才知道的事,含含糊糊地抛出去,看对方的反应。
可对方只是看着他,神色平静,问他:“你在说什么?”
那表情不像装的。
还有一次,他半夜醒过来,借着窗外一点月光去看对方的睡脸。
那张脸和莫色海月一模一样,可睡着的时候,眉眼是松的,没有莫色海月那种冷冰冰的压迫感。
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对方没醒,只是迷迷糊糊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嘟囔了一句“别闹”。
夏富贵收回手,躺在黑暗里,心一点点往下沉。
对方好像真的没有莫色海月的记忆。
那些话,那些“你是我的”“永远在一起”,不是想起来的,倒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本能。
像是换个名字、换副性子,可到了某个时候,那点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乌蒙。
想起乌蒙以前的样子。
那人也说过“你是我的”。可乌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带着笑,像是怕他不知道似的,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听见。
和现在这种低低的、贴着耳朵的、带着点控制欲的语气,不一样。
可夏富贵又不敢把话说死。
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乌蒙。
万一那些记忆就藏在这具身体的什么地方,只是还没醒过来。
他想着想着,又看了一眼对方头顶那串还在缓缓上涨的好感度。
数字涨得越快,他心里越乱。
夏富贵开始试着躲。
白天国师去前院忙的时候,他就窝在后院的厢房里,把门关得紧紧的。
可到了晚上,躲也躲不掉。
他试过说身体不舒服,推了两回,国师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看他的眼神,比头一天沉了些。
他不敢再推了。
可那些话越来越密。
原本只是早上说两句,后来晚上也开始说。
有时候正做着事,对方会忽然停下来,盯着他看半天,然后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一下,说一句“你是我的”。
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可那调子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好像这话天经地义,容不得商量。
夏富贵听得后背发麻。
他想起莫色海月。
那个人说“你是我的”的时候,也是这副口气,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气。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前几天还只是循着本能嘟囔两句,现在倒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正经事,每天不说上几遍就不舒服。
他试探着问过一回:“你为什么总说这话?”
国师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问得奇怪:“因为你是我的。”
“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国师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可那眼神却沉沉的:“你中了毒,我替你解了。”
“你这条命是我的。”
这话听着像是讲道理,可夏富贵听完,心口咯噔一下。
他想说那条命是你救的,可命还是我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对方看他的那眼神,好像他再说一句,那眼神就会更沉一点。
他开始想慕珩了。
想慕珩那天在房梁上的样子。
那双眼睛,那点往后退的好感度。
那天之后,慕珩就再没来过。
他不知道人是走了,还是还在宫里。
可他出不去,也没法找。
他只能夜里躺在国师身边,闭着眼,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