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富贵再次有知觉时,只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带着种久违的实在感。
他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温热的,有触感的,不是之前那虚无缥缈的状态。
他心头猛地一喜,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他没消失!
老天果然还是怜他的,竟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王凤娇,还有那两个小杂种……你们等着!”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怨毒,“这次我定要让你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双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完全不听使唤。
太久没有实体,连走路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变得艰难。
他扶着墙,一点点撑起身子,双腿止不住地打哆嗦,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刚迈出半步,就因为重心不稳,“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他没泄气,爬起来再试。
摔了又起,起了又摔,直到日头爬到窗棂中间,他才总算能勉强站稳,跌跌撞撞地挪几步。
一上午折腾下来,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膝盖和手肘也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什么,脸唰地红了——他这光溜溜的样子,怎么出去?
怕不是刚迈出大门,就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他只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悠,想找件能蔽体的衣裳。
先去了自己原来的房间,里面只剩些蒙尘的旧家具和一堆杂物,他的衣服早就被烧得干干净净,连块碎布都没剩下。
“该死!”他低骂一声,又挪到夏月殊和夏念的房间。
那间房也落满了灰,书桌上还摆着几本没带走的旧书。
衣柜门虚掩着,他拉开一看,里面挂着几件半旧的校服和运动服,应该是兄弟俩没带走的。
他伸手扯下一件运动服,一抖,厚厚的灰尘“噗”地散开,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本不想穿这两个“孽种”的东西,可眼下实在没别的选择,只能捏着鼻子套上。
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过手腕,裤腿拖到地上。
他费了半天劲,把裤腿往上卷了好几圈,才勉强能走路。
他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挪到房间里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上蒙着层厚厚的灰,根本看不清人影。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镜面总算透出点模糊的轮廓。
可他脸上满是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他想找块布擦擦脸,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和身上的衣服比脸还脏,只能作罢。
“先出去再说。”他抹了把脸,不在乎那层灰了,眼里只剩下出去报仇的急切。
他扶着墙,一步一晃地朝大门挪去,每一步都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夏富贵挪到院子里,阳光铺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点刺目。
他眯了眯眼,这滋味陌生又熟悉,仿佛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疯疯癫癫地占满了角落,砖缝里都钻出了青苔,看着荒芜又破败。
他想去水龙头那接点水,洗把脸也好。可那水龙头早就被铁锈裹得严严实实,红褐交错,像块生了锈的废铁。
他使劲拧了两下,纹丝不动,再用蛮力一掰,只听“吱呀”几声干涩的响,像是老骨头在呻吟,最后就只剩点气声,再没别的动静了。
他叹口气,挪出了院门。
外面的变化让他愣了神。
自家这一片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可往远处看,不少人家都盖起了二层小楼,白墙红瓦,看着亮堂又气派,跟他记忆里的模样差了老远。
他站在路边,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四周,身上套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像鸟窝,脸上蒙着灰,怎么看都透着股怪异。
“小伙子,你在这儿看啥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富贵转头,看见个背有点驼的老大爷,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正疑惑地看着他。
他瞅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老乔,以前住隔壁的邻居。
只是当年那个还能跟他掰扯几句的汉子,如今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老得让他心惊。
他一时没回过神,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没说话。
老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这小伙子眼神直愣愣的,身上还脏得很,别是个不太正常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别惹麻烦,拎着篮子就想绕开走。
“伯伯!”夏富贵见他要走,赶紧开口喊住。
他差点就叫出“老乔”两个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现在这身份,说自己是死了好几年的夏富贵,还重生了?
这话一出口,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就算老乔信了,传出去,他怕是要被当成怪物抓起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重复:“伯伯,我……我就是路过,看看。”
老乔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几眼,皱着眉问:“你不是这附近的吧?看着面生得很。”
“这一片没见过你啊。”
夏富贵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是外地来的,找个人,好像找错地方了。”
“找人?找谁啊?”老乔停下脚步,热心肠上来了,“我在这住了三四十年,周遭的人差不多都熟,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
夏富贵心里咯噔一下,刚那话本是随口胡诌,哪想老乔还当真了。
他攥紧了衣角,脑子飞快地转,目光扫过远处自家那栋破败的房子,忽然有了主意。
“伯伯,我叫夏吴思。”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有些哑,“我是来找一个叫夏富贵的,您……您认识他吗?”
老乔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几眼,眼里多了点探究:“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他是我舅舅。”夏富贵垂着眼,编起瞎话来倒也顺溜,“我妈前阵子没了,临走前说让我来找舅舅,说他以前住这儿……”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哽咽些,透着股无依无靠的可怜劲儿。
老乔听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叹了口气:“孩子,你来得不巧啊。”
“夏富贵……他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走了?”夏富贵猛地抬头,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即又换上茫然又悲伤的样子,眼圈也“红”了,“怎么会……我妈还说让我来投奔他……”
“唉,意外。”老乔摆摆手,没多细说,“他家里人呢?就剩两个儿子,不过早就搬走了,不在这儿住了。”
“搬走了?”夏富贵赶紧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伯伯知道他们搬哪儿去了吗?我妈就这一个弟弟,我……我想找到表哥他们……”
老乔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那可不清楚。”
“搬走的时候挺突然的,没跟邻里多说,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夏富贵心里的火“噌”地冒了上来,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连老乔都不知道?
那两个小杂种藏得倒严实!可脸上还得装着失落,耷拉着脑袋,一副无措的样子。
就在这时,“咕噜噜——”一声响打破了沉默。
夏富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重生回来光顾着激动和盘算报仇,竟忘了自己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脸一红,窘迫地低下头。
老乔看他这模样,心里更软了。
毕竟跟夏富贵做过十几年邻居,就算人不在了,看这孩子可怜巴巴的,也实在不忍心不管。
“饿了吧?”老乔拍了拍他的胳膊,“走,跟我回家,先吃口热乎饭,再慢慢想办法。”
夏富贵愣了愣,没想到老乔会主动邀他回家。
他心里疑窦丛生,却也抵不过肚子里的饥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老乔往旁边的院子走。
刚进院门,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咿呀学语的小孩。
那女人看到夏富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嫌弃:“爸,您怎么带个叫花子回来啊?”
“小敏,别这么说。”老乔沉下脸,“这孩子是来找人的,没找着,又没地方去,我看他可怜,让他来吃顿饭,收拾收拾。”
那女人撇撇嘴,没再多说,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只是看夏富贵的眼神里,依旧带着明显的不待见。
夏富贵没吭声,低着头跟着老乔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跟自家那栋荒废的房子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脚边的泥灰蹭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几个黑印,越发显得局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