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办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燥热。
白板上关于天衡资本的线索图已经被我们重新梳理了一遍。我那份只有一页纸和三份附件的第十份情况说明,虽然在逻辑上证明了我不是天衡的“内鬼”,但在法律程序上,审查组还需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来闭环。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当年那个藏在暗处、匿名给我“递刀”的幽灵给揪出来。
“林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周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个子挺高,身板站得像一棵小白杨,就是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青涩和干练。
我愣了一下,目光在这个年轻警察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那些尘封在几年前的血腥记忆,突然在脑海里翻涌上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在查办陈宏达涉黑案的时候,在那个乌烟瘴气、处处都是暗哨的夜场里,那个叫何诚的内应。
当时他还是个在夜场里端盘子的服务生,被陈宏达的人打得半死,但硬是咬着牙,把那枚装着关键监控视频的U盘,死死地攥在手里,拼了命地交到了我手上。
“何诚?”我放下手里的卷宗,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林主任!”何诚立刻站直了身子,冲我敬了个标准有力的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和敬佩的光。
老周在旁边嘿嘿一笑,把豆浆放在我桌上:“这小子去年刚从警校进修出来,考进了咱们队伍。我瞧他底子不错,心眼实诚,就把他要过来当徒弟了。这几天我协助审查组在外头跑线索,都是他跟着我。”
我看着何诚那一身干干净净的警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当年那个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却敢拿命去赌一个公道的孩子,如今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阳光下,穿上了这身代表正义的衣服。
“好样的。”我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何诚的肩膀,“老周是个糙汉,但他身上的真本事多着呢,跟着你师傅好好学。”
“是!林主任,我一定不给咱们溯源办丢脸!”何诚涨红了脸,大声回答。
“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赶紧说正事。”老周拉开椅子坐下,喝了一大口豆浆,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林远,你那份‘运气清单’,我们找到突破口了。”老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审讯记录,推到我面前,“昨天下午,我和何诚去了趟省第三监狱,提审了当年铁鹰帮的那个老账房。”
铁鹰帮。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
铁鹰帮是当年青阳市除了陈宏达之外的另一股地下势力。后来在我们收网陈宏达的时候,铁鹰帮也被我们顺手给端了。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正是从铁鹰帮的保险柜里,搜出了陈宏达向上面各路贪官“进贡”的核心名单。
也正是因为那份进贡名单,陈宏达的保护伞被连根拔起,他本人的死罪才被彻底钉死。
“那份进贡名单,有什么问题?”我拉过椅子坐下。
“问题大了。”老周冷笑了一声,“当年咱们都以为,是铁鹰帮的老大神通广大,安插了卧底,从陈宏达那里偷来了那份要命的名单,当成把柄捏在手里。可是昨天在审讯室里,我跟何诚一诈那个老账房,那老家伙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何诚在一旁接过了话茬,条理清晰地向我汇报:“林主任,老账房说,那份名单根本不是他们偷来的。铁鹰帮当年虽然和陈宏达不对付,但还没那个本事能拿到陈宏达的核心账目。”
“那是怎么跑到他们保险柜里的?”我眉头一皱。
“有人送上门的。”
老周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老账房交代,在咱们端掉铁鹰帮的前半个月,有个男人找到了他。那人直接扔给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那份进贡名单的复印件,外加整整三十万的现金。”
三十万现金,在当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个男人提了什么条件?”我问。
何诚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念出了老账房原话的笔录:“那人说,这三十万是辛苦费,只需要老账房把那个纸袋夹进铁鹰帮最核心的账本里,锁进保险柜,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如果以后有警察搜出来问起,就说是铁鹰帮老大自己弄来的把柄。”
“老账房当时害怕,问那人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男人只回答了一句话。”
何诚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复述:“他说,‘有人想借你们铁鹰帮的手,把这东西,递给那位新来的林书记’。”
林书记。
当年我在青阳市打黑的时候,挂的正是政法委副书记的头衔。
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偷天换日!
天衡资本早就盯上了陈宏达这块肥肉,但他们自己不好出面去搞垮一个地头蛇。于是,他们用三十万买通了铁鹰帮的账房,把致命的证据塞进了铁鹰帮的保险柜。
然后,他们再通过匿名电话,把我们警方的视线引向铁鹰帮。
等我们端了铁鹰帮,打开保险柜,自然而然地就会“发现”陈宏达的罪证。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借我的手除掉了陈宏达,还顺便把铁鹰帮这个竞争对手也一起给收拾了。
一石二鸟,滴水不漏。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凭着直觉和运气找到了一把把破局的钥匙。却不知道,那些钥匙,全都是别人精心打造好,塞进我手里的!
“查清那个‘送货人’是谁了吗?”我咬着牙,强压下心头那股被愚弄的怒火。
“查了。”老周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老账房说那人个子很高,留着平头,右边眉毛里有一道断眉。何诚用警务系统里的模拟画像软件,根据老账房的描述做了一张脸谱。然后我们连夜在全市有案底和特殊背景的人员库里进行比对。”
老周指着那张清晰的彩色证件照:“找到了。这孙子叫郝东。退伍雇佣兵出身,身手极好,反侦察能力极强。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天衡资本大中华区安保总监。沈云峰和闻笙的贴身影子。”
郝东。
安保总监。
破案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闭环声。
天衡资本利用自己的安保头子去送货,既能保证任务万无一失,又能切断与公司明面上业务的任何联系。郝东就是那个隐藏在黑暗里,替沈云峰牵着我这把刀的提线木偶师!
只要抓住郝东,撬开他的嘴。天衡资本操纵警方、恶意构陷、非法吞并他人资产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这可比当年江如雪那个空口无凭的代持案要致命得多。
“人在哪?”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申请拘传令了吗?”
“已经批下来了,肖峥那边特事特办,盖了省纪委和省厅的双重大印。”老周也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让经侦的兄弟盯着天衡总部的地下车库了,郝东那辆路虎今天没动过。这孙子肯定还在省城。”
“走!去天衡总部,今天就算是把那栋楼翻过来,也得把这孙子给老子拷回来!”
我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用越野车呼啸着停在了天衡国际金融中心的大楼下。
我和老周、何诚带着十几个精干的刑警,推开车门,直接冲进了这栋代表着省城最高资本权力的大厦。
一楼大堂的保安看到我们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根本不敢上前阻拦。前台的几个漂亮女接待惊呼着退到了墙角。
“警察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老周亮出警官证,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向了高管专用的电梯。
我们直奔四十二层,天衡资本安保部的所在楼层。
电梯门一开,整个安保部显得异常冷清。几个穿着西装的安保人员看到我们冲进来,下意识地想要拔出腰间的甩棍,但看到我们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和拘传令,全都识相地举起了手。
“郝东的办公室在哪?”我揪住一个安保小队长的领子,厉声问道。
那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我一把推开他,和老周一左一右,快步走到门前。何诚走在最前面,飞起一脚,直接将那扇价值不菲的红木门踹开。
“郝东!不许动!”
我们端着枪冲进办公室。
然而,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巨大的落地窗前,真皮老板椅静静地背对着我们。红木办公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文件,没有电脑,甚至连一支笔都没有。
整个办公室里透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一把桌面。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林队……”老周在旁边拉开了一个抽屉,脸色变得铁青,“抽屉全空了。碎纸机里的纸屑也被清空了。这孙子跑了!”
“查他名下的房产和车辆轨迹!”我咬着牙下令,“通知交管局和出入境管理处,立刻锁死郝东的身份证护照信息!”
何诚立刻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指挥中心。
五分钟后,何诚放下了对讲机。他的脸色很难看,看着我和老周,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林主任,周队……”
何诚咽了口唾沫,“出入境那边的数据反馈回来了。郝东的护照信息显示……他在三天前,就已经出境了。”
“三天前?!”我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对。而且他走的不是普通的海关通道。”何诚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航空管制的记录,“三天前的晚上十一刻,一架注册在天衡资本名下的湾流公务机,从省城国际机场的VIp通道起飞,直飞东南亚的免签国。郝东,就在那架飞机上。”
三天前。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天前,正是我向肖峥递交第一份三十七页情况说明、把天衡资本销毁档案的底细扒出来的时候。也是裴砚之的假面具被我识破,天衡开始疯狂攻击沈清秋的时候。
也就是在那一天,沈云峰和闻笙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
他们知道那些外围的招数可能压不住我了,所以,他们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也极其狠辣的决定。
断尾求生。
他们毫不犹豫地斩断了郝东这条最致命的尾巴。只要郝东出了国,逃到了那些没有引渡条约的混乱地带,我们就算是手里捏着老账房的口供,也找不到对证的活人。
“操!”老周一拳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板嗡嗡作响,“这帮孙子属泥鳅的吗?!滑成这样!”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在疯狂地燃烧,但我的大脑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冷静。
郝东跑了。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挫折。这意味着我们在法律层面上,暂时失去了指控天衡资本操纵警方的核心物证。
但是,这同样暴露出一个更加致命的信号。
“老周。”我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老周,“别骂了。郝东跑了,反而是件好事。”
老周愣住了:“好事?咱们唯一的活口都飞了,还好?”
“如果天衡资本真的清清白白,或者他们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他们为什么要连夜把自己的安保总监送出国?”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同蚂蚁般渺小的车流,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们害怕了。沈云峰害怕了。”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
“郝东不仅是负责当年给我‘送货’的人,他更是天衡安保的头子。整个长衡仁爱医院地下三层的防御系统,绝对是他在负责。现在他跑了,天衡的安保中枢就等于被抽掉了一根承重柱。”
“他们急着把冷冻罐转移出省,又急着把安保总监送走。这不是撤退,这是溃逃。”
我大步走出办公室,对着老周和何诚一挥手。
“收队。回局里。”
“这事没完。既然他们把狐狸尾巴藏起来了,那我们就直接去端他们的老窝。今晚八点,江州港十二号深水码头。我倒要看看,那个连沈云峰都要拼命保住的‘冷冻罐’里,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