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督察组的通知,允许我回省厅溯源办,在他们的监督下收拾属于我个人的私人物品。
去省厅的出租车上,车载广播里正播报着早间新闻。我的手机虽然关了机,但外面的世界早就翻天覆地了。关于我和我爸的那些事,已经被各路媒体和所谓的“知情人士”拼凑成了一个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故事。
几条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线,被人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拧成了一股麻绳,最后结结实实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在公众眼里,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1995年,我父亲顾长风作为省厅刑侦总队长,大笔一挥,在北辰重机厂的改制案上签下了“查无实据”四个字。就因为这四个字,几千万的国有资产名正言顺地流进了私人的腰包,给那个藏在海外的天衡资本送去了最肥厚的第一桶金。
作为回报,天衡资本成立了“衡远助学计划”。几年后,我父亲“意外”身亡,天衡资本顺理成章地用这笔黑金,资助了我这个十三岁的孤儿,一路供我上学、考警校。
等我长大了,穿上了警服,手里有了权力,就开始了对天衡资本的“报恩”。
我打着扫黑除恶的旗号,雷厉风行地清扫了陈宏达、卫天成、陆先生这帮人。表面上我是个反黑英雄,实际上,我只是在替天衡资本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代理人和沾满血腥的劣质资产。等我把场子清干净了,天衡资本再以“白衣骑士”的身份,用最低的价格,把这些洗白的命脉资产光明正大地买回去。
甚至连我违规代持江如雪的股权,也被解读成是我在暗中替天衡资本掌控商业帝国的铁证。
好一个“天衡的父子兵”。
我坐在出租车后排,听着广播里字正腔圆的剖析,忍不住苦笑出声。
编排这个故事的人,绝对是个顶尖的心理学大师。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故事里的每一块砖,都是真的。
我爸当年确实签了字,我十三岁那年确实领了衡远助学金,我也确实亲手打掉了陆先生,甚至天衡资本也确实在事后接盘了所有资产。
每一块砖都是真的,可砌出来的,却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假房子。
这座假房子盖得太漂亮、太结实了,结实到就算我浑身是嘴,站到大马路上去喊冤,老百姓也只会往我脸上吐唾沫。
省厅大院今天显得格外冷清。
我推开溯源办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屋子里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酸。
昨天还热火朝天的办公室,现在已经彻底空了。电脑主机的硬盘全被督察组拆走带去审查了,桌上的文件卷宗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张光秃秃的办公桌。
连空气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咖啡味和泡面味,似乎都被冷风吹散了。
督察组的两个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林远,只有半个小时。属于案件和单位的东西一律不能带走,只能拿走你的水杯、私人物品和几件换洗衣服。”
“知道了,麻烦两位兄弟了。”
我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人翻动过。我找出一个纸箱,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几本空白的私人日记本,还有老周留在这儿的一件旧军大衣,慢慢地叠好放进去。
走廊的喇叭里,正在重播着昨天半夜省里召开的紧急会议精神。
邵峰作为分管经济的领导,在会上的表态掷地有声,透过走廊的扩音器,清清楚楚地传进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对于个别干部身上出现的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我们绝不姑息,绝不护短!要严查到底!”
“同时,为了保障全省的营商环境,绝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经省里研究决定,资本溯源专项办公室的各项工作即日起全面暂停,接受整顿。我们要给来本省投资的外商吃一颗定心丸,绝不让别有用心的人,影响了全省招商引资的大局!”
字字句句,大义凛然。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喇叭,心里除了悲凉,已经生不出一丝愤怒了。
邵峰未必是坏人,他可能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天衡资本是能带来百亿投资和几万个就业岗位的财神爷,而我林远,现在就是一个惹了一身骚、随时会引爆舆论的麻烦精。
砍掉一个麻烦精,保住一个大局。这笔账,任何一个成熟的政客都会算。
我把最后几支笔扔进纸箱,正准备封口。
一转头,我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侧面的那面墙上。
那面沉默者之墙。
白板上的案情分析图早被擦干净了,但那几十张白色的卡片,依然用红色的图钉,整整齐齐地钉在上面。
跳楼的老人、坠楼的总管、断腿的教师、捧着手机的母亲、拼死传出证据的内应……
督察组的人大概觉得这些只是普通的备忘录,没有把它们扯下来。
我放下纸箱,慢慢走到那面墙前。
这些名字,这些没有名字的普通人,是我们这三年来流血流汗的唯一见证。他们也是被天衡资本那辆巨大的战车碾碎的骨血。
“这面墙上的东西,是我的私人物品,我得带走。”我转头对门口的督察干员说。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只是一些写着字的废卡片,便点了点头没拦着。
我伸出手,捏住第一枚红色的图钉。
轻轻一拔,图钉脱落。我把那张写着“断腿的教师”的卡片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
一张,两张,三张。
我拔得很慢。每拔下一张卡片,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张绝望中带着期盼的脸。他们曾经把全部的希望压在我们身上,以为我们能把天塌下来的这片天重新撑起来。
可现在,撑天的人被彻底打断了脊梁。
我把几十张卡片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装进大衣的内兜里。
拔到最后,白板的墙角正中央,只剩下那唯一的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空白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清岭第一夜,那个打来报警电话、却没留下名字的人。”
我的手指捏住那枚图钉,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也拔不下来。
那个在深夜里拨通加密电话,用一句“三点以后,是另一个人当家的”,把我一步步引进这个深渊的“恩人”。
那个让我挂心了三年,总觉得欠人家一声谢的神秘人。
闻笙。沈云峰。
我看着这张卡片,手指在发抖。
我忽然之间,在这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彻底看懂了对手的真正用意。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我以为自己是那把斩断黑暗的刀。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他们手里的一枚棋子。
但如果仅仅是想让我死,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在青阳的地下室、在江州港的码头、在公海的赌船上,沈云峰随便动动小指头,或者花点钱雇几个亡命徒,就能让我死于非命。
就算要用官方的手段整死我,他们直接抛出那份代持协议就足够让我身败名裂、锒铛入狱了。
可他们偏不。
他们大费周章地挖出我爸二十年前的签字,翻出我十三岁那年写下的感谢信。他们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用最恶毒的方式公之于众,甚至连外婆都不放过。
为什么?
因为对于沈云峰这种玩弄人心到了极致的魔鬼来说,毁灭一个人的肉体,或者是毁灭他的前途,都太低级了。
他要毁灭的,是我的灵魂。
他知道我林远这辈子最在乎什么。我在乎我父亲的清白,在乎我身上的这身警服,在乎我心里那杆称量正义的秤。
所以,他把我叫作“顺手的一把刀”。他让我亲眼看到,我所信仰的一切,我拼命保护的人,我引以为傲的战果,全都是建立在罪恶的黑金和一堆烂账之上的。
他不是要我死。
他是要让我自己怀疑自己。
他是要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都会问自己:你算什么警察?你算什么英雄?你不过是个被黑社会养大的私生子,是个替仇人扫地的可怜虫!你查的每一个案子,你抓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在帮恶人作恶!
杀人,还要诛心。
只要我的信仰崩塌了,只要我开始怀疑自己办过的案子到底有没有意义,那我就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这比杀了我,比判我无期徒刑,更能让他们感到那种将对手踩在脚底摩擦的变态快感。
“啪嗒。”
红色的图钉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把最后那张空白的卡片取了下来,当着两个督察干员的面,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扔进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林远,时间差不多了。”门口的干员提醒了一句。
“这就好。”
我抱起那个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曾经属于“溯源办”的办公室。那些热血沸腾的日日夜夜,老周的骂娘声,江如雪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苏红袖端着咖啡的冷静分析,全都被封印在了这冰冷的水泥墙里。
我抱着纸箱,大步走出门外。
从今天起,溯源办没了。我身上的警服也没了。
但我心里的那杆秤,沈云峰永远别想打碎。
走出省厅大院,我拒绝了督察组派车送我的提议,一个人抱着纸箱,走在省城冷清的街道上。
寒风吹在脸上,我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既然你们把所有的规矩都玩烂了,把我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胡同。那从现在起,我就不再是一个受纪律约束的警察。
我是一个被你们逼出来的、一无所有的疯子。
昨晚在医院卫生间里布下的那个局,算算时间,应该快要收网了。那个自称“借刀人”的幽灵,只要能从外婆的床底下把那个红布包带出来,只要我能拿到我爸留下的最后底牌,这场仗,就还没打完。
我走到路边的一个公交站牌下,把纸箱放在长椅上,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我那部旧非智能手机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被我藏在了老周那件军大衣的夹层里。我掏出我的私人手机,刚一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和恶意辱骂的短信就涌了进来。
我没有理会那些垃圾信息,正准备关机。
突然,屏幕上方跳出了一条最新的短信。
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甚至不像是国内的网络频段。
我点开那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两句话。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顺着我的脊椎骨,一路划到了后脑勺。
“现在你知道,被全世界指着脊梁骨是什么滋味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五年。
我死死盯着这两个字,瞳孔骤然紧缩。
不是二十年前的旧仇,也不是这三年来扫黑结下的梁子。
五年。
我的思绪像闪电一样飞速回溯。五年前,我在干什么?
五年前,我还在青阳市的一个偏僻派出所里当一个最底层的小民警。那时候,我刚刚开始暗中调查我爸的死因,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青阳市的烂泥滩里乱撞,得罪了一大批地痞流氓,甚至连派出所的所长都把我视为眼中钉。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压抑的一段日子。每天都被人打压,被人嘲笑,甚至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个疯子。
可是,那段日子里,我到底惹到了什么人,能让他蛰伏了整整五年,在今天这个我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绝境里,发来这样一条充满了刻骨仇恨的短信?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意识到,这场局,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除了沈云峰和闻笙,这阴暗的角落里,竟然还藏着一双等了五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