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湄谷的越野车,最终在距离国境线不到十公里的检查站被拦了下来。
拦住我们的,是省厅连夜下发的加急指令。涉外武装行动,绝对不是几个警察脑子一热,端着枪冲过界碑就能解决的。湄谷那边军阀混战、错综复杂,咱们就这么几个人硬闯进去,不仅救不出清秋的三个大掌柜,还会立刻掉进“风筝”精心布置的国际陷阱里,甚至引发严重的外交交涉。
为了人质的安全,上级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跨国联合执法谈判。
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和拉锯,注定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而在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国内的这盘烂账,终于迎来了最终的清算。
三个月后,初冬。省高级人民法院。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法院大楼顶上,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刺骨的冷意。
今天,是陆先生一案正式公审的日子。
法院外面的街道早早就实行了交通管制,特警牵着防暴犬在四周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桩横跨清岭、平川、临海三城,涉案金额高达上百亿,牵扯出无数地下血案和保护伞的惊天大案,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我没有穿警服,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和老周、陆明一起,早早地进了法庭,坐在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整个一号大审判庭,座无虚席。
我目光扫过前排那些旁听的人,心里忍不住冷笑。这里面,除了一小部分是受害者家属和媒体记者,剩下的,不少都是平时在三个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商界的精英,有名流富贾,甚至还有几个退休的二线干部。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陆先生用“长青藤慈善基金会”把自己包装得一身清白。他修桥铺路,他捐款助学,他在各种高端酒会上举着红酒杯,谈笑风生。这些坐在前排的体面人,很多都曾经是他的座上宾,拿过他的赞助,甚至在私底下替这位“大慈善家”说过不少好话。
今天,他们坐在旁听席上,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却闪烁不定。有的是来探听风向的,有的,恐怕是来看看陆先生会不会在庭上乱咬人,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带被告人入庭。”
随着审判长浑厚的声音响起,法庭侧面的大门被法警推开。
陆先生戴着手铐,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走进了法庭,站上了被告席。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旁听席上还是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个曾经习惯了高定西装、无框眼镜,永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资本操盘手,不见了。
此刻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穿着黄色囚服、面容枯槁的半老头子。他在看守所里熬了几个月,脸上的胶原蛋白流失严重,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那身肥大的囚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他依然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维持着他最后的一点体面。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木质围栏。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站在台前,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开始宣读那份长达几十页的起诉书。
“被告人陆某,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洗钱罪,非法经营罪……”
一项项罪名,像是一把把重锤,砸在安静的法庭里。
随着庭审的深入,检方开始在大屏幕上展示证据。那些我们专项组熬了无数个日夜,用命拼回来的铁证,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江如雪绘制的那张庞大而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谱,被投射在屏幕上。
公诉人拿着激光笔,指着上面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清晰地剥开了陆先生那层“慈善”的外衣。
“长青藤基金会,实质上是被告人用于洗白境内非法所得的核心白手套。每一笔所谓的外资捐赠,背后都是国内受害者的血汗钱。通过虚假拍卖、阴阳合同,被告人将数以十亿计的黑金,通过离岸架构转移至海外……”
旁听席上,那些曾经为陆先生的慈善光环站过台、鼓过掌的名流们,脸色开始发白。有人不自觉地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有人深深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接着,是苏红袖整理出来的那些口供和暗杀指令。
郑国梁日记里血淋淋的记录,陈宏达交代的走私黑幕,以及老金那段藏在对账桌底下的致命录音。
“平川市夜枭娱乐产业,资金池十二亿,归属权确认……”
陆先生那高高在上、把人命当成报表数字的声音,在法庭的音响里回荡。
那些为了抢夺底盘被沉入江底的尸骨,那些因为高利贷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普通老百姓,那些为了掩盖真相被制造成“意外”的亡魂……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屏幕上刺目的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那些曾经在私底下替陆先生说过话,甚至认为警方是在“小题大做”、“破坏地方经济”的人,此刻全哑巴了。他们看着大屏幕上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血案,看着那个用伪善包装出来的资本怪兽,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老周坐在我旁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闷气,眼眶泛红。
“师父,你看得见吗?这老畜生,终于遭报应了。”老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我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里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得意,也没有那种胜利者的高高在上。
看着陆先生从神坛跌落尘埃,看着他那副灰败的模样,我感到的,只有一种深深的警醒和悲哀。
陆先生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个人物。他有胆识,有手段,懂资本的玩法,懂人性的弱点。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但他却选择把灵魂卖给了那个更深处的“东家”。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但在这场资本的绞肉机里,他最终也不过是一件被利用完就抛弃的工具。
法庭辩论环节,陆先生的辩护律师象征性地做了一些关于证据程序的辩护。而陆先生本人,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他很清楚,当那套“投资—保护—收割”的底牌被彻底掀开,当国内的暗桩被拔得干干净净,那个远在海外的“风筝”,就已经彻底放弃了他。
甚至,那个“风筝”巴不得他早点死,好斩断最后的一丝牵连。
“被告人陆某,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吗?”审判长看着他,沉声问道。
法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先生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审判长,也没有看公诉人。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前排那些曾经阿谀奉承他的权贵,越过法庭中央的空地,直直地看向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我的脸上。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森严的法庭,四目相对。
陆先生看着我,突然咧开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仇恨,反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解脱,以及一丝怜悯。
他没有对着麦克风说话,但我懂他那个眼神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林远,你以为你赢了?我不过是一笔被清掉的坏账。真正的大头,还在海外,还在那个你碰不到的地方。祝你在接下来的下半场里,好运。
“我认罪。”
陆先生收回目光,对着麦克风,平静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随着法槌“砰”的一声重重落下,这桩历时数年、惊动了最高层的特大黑恶势力案件,终于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法警走上前,押着陆先生向庭外走去。
人群开始散场,那些前排的体面人们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匆匆忙忙地往外走,生怕在这里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走吧,林哥。”陆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老小子的下场算是注定了,死刑没跑。咱们晚上去吃顿火锅,去去晦气。”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往法庭外走。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让我因为长时间旁听而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台阶下,停着几辆法院的警车。陆先生正被法警押解着,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突然“吱呀”一声停在了法院门口。
车门推开,江如雪连件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手里攥着一部厚重的黑色卫星电话,踩着台阶朝我狂奔过来。
她的脸色因为激动和焦急而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冲我大喊。
“林市长!林市长!”
我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如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如雪跑到我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卫星电话一把塞进我怀里。
“批下来了……联合执法的批文,批下来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底燃烧着两团火:“燕京专案大组那边传来的消息,通过外交途径,湄谷当地的军阀‘猜将军’迫于压力,同意开放有限的执法权。省厅下达了死命令,跨市专项组原班人马,立刻组成跨境工作组,今晚直飞边境!”
听到这个消息,老周和陆明精神一振,眼里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战意。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卫星电话,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长达三个月的蛰伏和拉锯,终于结束了。
国内的阵地,我们守住了,陆先生被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但这绝不是结束。
“风筝”欠下的那笔账,我父亲当年没查完的真相,还有清秋那三个被扣在猛虎营、生死未卜的兄弟。
这一切,都在湄谷的密林深处,等着我们去讨个公道。
“周哥,陆明。”我把卫星电话揣进怀里,声音冷硬如铁。
“收拾装备。”
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载着陆先生呼啸远去的囚车。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彻底终结了。
“今晚,跨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