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冷风顺着没关严的车门灌进来,吹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只有五秒钟的血腥视频,屏幕幽暗的光打在我的脸上。楚河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还有他手心里那用刀子刻下的“送给林市长的上任贺礼”,像是一根带刺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我的视神经。
东南亚,金三角,守夜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车库里浑浊的空气,强行把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这个连长相都藏在阴影里的魔鬼,不仅有着能轻易覆灭一个庞大黑金网络的恐怖实力,甚至连我们在省城的动向都了如指掌。他赶在我们所有的天罗地网收拢之前,像抓小鸡一样把携款潜逃的楚河抓到了境外,然后用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把楚河当成一件“礼物”送给了我。
他在炫耀,在立威,也是在逼我入局。
“林市长,这视频……”前面的司机是个退伍老兵,平时沉默寡言,但刚才眼角的余光显然也扫到了屏幕上的血腥画面,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当没看见。”
我面无表情地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把手机揣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开车,去西郊的翠湖疗养院。”
翠湖疗养院,是省委早年建的一处老干部休养所,位置偏僻,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我昨天夜里在会议室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后,直接向张书记要了这块地方,作为这次“信通财富特大金融诈骗案”清查专班的秘密指挥部。
我现在的脑子非常清醒。
不管那个“守夜人”有多大的能耐,也不管那张带有刀疤的照片到底藏着什么关于我身世的惊天阴谋,那些都是境外的烂摊子。
我现在是江南省的副市长,我的辖区里有五十个亿的资金黑洞,有几十万像根叔那样血本无归、随时可能跳楼的老百姓。在没有把这帮在国内吸血的西装暴徒扒皮抽筋之前,我哪儿也不会去。
半个小时后,专车停在了疗养院厚重的铁门外。
这里的安保已经被彻底接管。韩正阳借给我的那半支突击队,全副武装地守在各个制高点和出入口,连只苍蝇都别想轻易飞进去。
我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主楼。
一楼原本宽敞的活动大厅,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作战指挥室。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黑咖啡和劣质香烟的味道。几十台高性能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沈清秋带着她从燕京调来的技术团队,正在键盘上十指如飞,疯狂地追踪着那几百个涉案账户的资金流向。
而在大厅另一侧的独立办公室里,苏红袖派来的三名铁面无私的纪检骨干,正埋头翻阅着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
看到我走进来,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只是齐刷刷地转头看了我一眼。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他们知道这案子有多重,没人敢浪费一秒钟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林远。”沈清秋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走到我面前,“资金流向太复杂了。信通财富暴雷前的一个星期,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笔细碎的资金被打包转移,通过多层嵌套的空壳公司,最后汇入了地下钱庄的池子。我们正在尝试做数据穿透,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我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外面市府广场上的老百姓已经快急疯了,如果我们拿不出一点实质性的进展,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整个省城的经济秩序就会彻底崩溃。”
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由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临时调派过来的一名联络员。他叫赵鹏,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警官,主要负责帮专班跑腿、协调各部门的纸质卷宗调取。
“赵鹏,我昨天开完会让你去市金融办和工商局调的那份材料,拿到了吗?”我沉声问道。
我要的第一份材料,不是什么复杂的流水账单,而是一份“黑名单”——那七十多家连环暴雷平台的股权穿透图,以及他们背后真正的实际控制人名单!
不管这些骗子怎么玩弄资本游戏,套了多少层空壳,只要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最终拿钱的“人”,我就能直接带队去抓!
“拿到了,林市长!”赵鹏赶紧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绝密档案袋封好的厚厚文件夹,双手递了过来,“这是工商局档案室连夜拉出来的底档,市金融办那边也盖了章。从法人代表到背后交叉持股的母公司,全都在这儿了。”
“好。”我接过档案袋,直接走进旁边属于我的独立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
我坐进宽大的皮椅里,撕开档案袋的封条,拿出了那叠足足有两百多页的A4纸。
纸张上散发着打印机刚工作完特有的油墨味。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开始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
前面的几十页,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信通财富的法人代表、几个挂名的总经理,甚至包括那个逃到境外却被“守夜人”拔了指甲的楚河。这些人的背景资料和持股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但这不够。这些人充其量只是在前台干脏活的白手套,真正的大头,绝不可能放在他们名下。
我继续往后翻,视线顺着复杂的股权架构图,一层一层地向上倒推。
天海投资……盛鼎资本……海外离岸信托……
随着向上穿透的层级越来越深,那些空壳公司的注册地也越来越隐蔽,从省内的偏远县城,一直绕到了维京群岛和开曼群岛。
就在我顺着那条涉及金额最大、也就是牵扯到我签字的“红星基建”项目的六十亿资金链,即将看清那个隐藏在所有迷雾背后、占据着绝对控股权的最终受益人时。
我翻页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页码不对。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纸张右下角的数字上。上一页的页码是“第42页”,而我刚翻开的这一页,页码赫然变成了“第47页”!
中间最关键的四页,去哪儿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立刻把整个文件夹举到台灯下,凑近了仔细观察装订线的地方。
这份材料是用那种大型的厚层订书机装订的,有三颗粗大的金属订书钉。从表面上看,装订得非常严实,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但是,只要稍微用点力气掰开纸缝,就能清晰地看到,中间那颗订书钉的背面,金属脚有轻微被撬开过、然后又重新用硬物压平的划痕!虽然处理得非常小心,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绝对逃不过我这双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眼睛。
这四页纸,不是打印漏了,而是被人硬生生地、小心翼翼地给拆下来拿走了!
而那四页纸上印着的,绝对就是这场五百亿暴雷惨案背后,真正操盘手的名字!
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从我的丹田直冲脑门。
好啊。真是太好了!
我昨天早上才在省委的会议室里拍了桌子,硬生生要来了自己挑选专班人员的特权,把高副省长那帮人怼得哑口无言。我以为这座被突击队守得铁桶一般的疗养院,绝对是水泼不进的铁板一块。
结果呢?
老子连第一枪都还没来得及开,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在我的枪膛里塞了一把沙子!有人不仅把眼睛安插进了这个最高级别的绝密专班里,还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销毁最核心的证据!
“砰!”
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震得台灯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抓起那份残缺的材料,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外面的大厅中央。
大厅里的键盘敲击声和翻阅纸张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气,纷纷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我。
“赵鹏。”我站在大厅中央,冷冷地叫了一声。
赵鹏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一路小跑过来:“林市长,有什么指示?”
我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扬起手,将手里那份厚厚的材料,狠狠地砸在了大厅中央那张宽大的会议桌上。
“啪!”
一声脆响,几百页的A4纸在桌面上散开,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指示?我敢给你下指示吗?”我盯着赵鹏,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工商局和金融办连夜打印出来、加盖了绝密大印的底层材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中间最关键的第43页到46页,不翼而飞了?”
此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清秋猛地站了起来,眉头紧锁。那三个纪检骨干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向了赵鹏。
“缺……缺页了?这怎么可能!”赵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慌乱地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缺页的地方,看清那断裂的页码后,额头上的汗珠“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林市长!我发誓,这绝对跟我没关系!”赵鹏急得声音都劈叉了,双手不停地摆动,“这份材料是我亲自去金融办拿的,档案室的主任亲手装进档案袋,当着我的面贴了封条!我一路上连车都没敢停,直接就拿回来交给您了!这封条给您的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的啊!”
“封条完好无损?”我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现在市面上用热风枪吹开胶水、再重新粘回去的把戏,连街边的小混混都会玩!材料经过了你的手,现在出了问题,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我真的没有啊!”赵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人,似乎想寻求证明,但所有人都用一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我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越过赵鹏,像雷达一样缓缓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从市局调来的干警、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外围后勤,还有那些负责安保的突击队员。
“各位。”我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倾下身子,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
“咱们这个清查专班,是昨天早上刚成立的。我林远顶着多大的压力把你们挑进来,你们心里应该有数。咱们现在干的,是给全省几十万受灾老百姓追命的活儿!”
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空旷的大厅里。
“可是现在,还没等咱们摸清敌人的底细,咱们的阵地里就已经漏水了!有人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五百亿大案幕后主使的名字给撕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我不管这个内鬼是谁,也不管你背后站着市里的哪尊大佛,或者是省里的哪个副省长。”我直起腰,眼神变得冷酷无情。
“今天,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不准出去!所有的通讯设备全部上交!咱们不查案子了,先查内鬼!”
我走到大厅门口,冲着门外的突击队队长打了个手势。
“咔哒!”
厚重的防盗大门被从外面死死锁住。
我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众人。
“是谁干的,自己心里清楚。我给你们半天的时间。如果天黑之前,这四页纸没有完完整整地摆在我的办公桌上,或者那个动手脚的人没有自己站出来。”
我扯了扯领带,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我保证,我会让省纪委的人,把你们每一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就算这五百亿不要了,我也要先拔了这根扎在背后的毒刺!”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直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这是一场心理战。
我知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手法如此专业地销毁纸质证据,这个内鬼绝对是个心理素质极强的老手。光靠吓唬,是很难让他原形毕露的。我甚至不能百分百确定,内鬼就是送文件的赵鹏,还是在金融办档案室里就已经被动了手脚。
但我必须摆出这副不死不休的姿态,我要打乱他们所有的阵脚。
我靠在办公椅上,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其实,就在我刚才冲出去发飙的前一秒,沈清秋就已经悄悄推开了我办公室的后门,溜了进来。
此刻,她正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台轻薄的军用笔记本电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这帮蠢货,还以为现在是靠纸质档案藏秘密的年代呢。”清秋一边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一边低声嘲讽道。
“查到了吗?”我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撕了纸质底档,甚至可能找人删除了市工商局服务器里的表面数据。”清秋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但他们忘了,我是燕京特调组出来的。我根本不需要走市里的系统,我刚才直接绕过了本地防火墙,侵入了央行反洗钱监测中心的最高级别容灾备份库。”
清秋重重地按下回车键,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我。
“林远,那失踪的四页纸上的数据,我已经全部复原了。”
我赶紧掐灭烟头,凑到屏幕前。
屏幕上,是重新生成的、清晰无比的股权穿透树状图。
顺着天海投资和信通财富的几十层空壳公司一路往上追溯,最终,所有的箭头,都汇聚到了位于顶端的一个名字上。
当我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缩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卷走老百姓几百亿血汗钱的最终受益人……
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