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穿过废弃的松树林，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钱俊峰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魁梧的雇佣兵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提着小臂粗的精钢甩棍，面无表情地朝我的膝盖逼了过来。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守的姿态。我只是微微扬起头，目光越过钱俊峰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死死盯住了防爆大门正上方那个闪着红光的微型摄像头。
我知道，楚镇南那只老狐狸，此刻一定坐在监控屏幕前，像看戏一样欣赏着我的绝望。
“钱俊峰，你可以让他们动手试试。”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冷笑，“不过你最好先问问楚老先生，如果我今天走不进这扇门，‘江南会’的底子，会不会在五分钟内彻底烂在大街上？”
听到“江南会”这三个字，钱俊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两个雇佣兵的甩棍已经举到了半空，钱俊峰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过身厉声大吼：“住手！都给我退下！”
雇佣兵硬生生地收住手，退回了阴影里。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在呜咽。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扇沉重的军用防爆大门上方，一个隐藏的扩音器里传出了楚镇南那沙哑、低沉，却透着一丝明显凝重的声音。
“让他进来。一个人。”
钱俊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看向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视，反而多了一种深深的忌惮。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厚重的防爆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地下大门。
防空洞里的景象，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
原以为是一条阴暗潮湿的防空地道，但穿过一条长长的、布满监控和红外线扫描的消毒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奢华的地下宫殿。
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墙壁上镶嵌着恒温酒柜和名贵字画，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如果不是知道头顶压着几十米厚的岩层，我甚至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在宽敞的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套名贵的金丝楠木茶具。
楚镇南穿着那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黑色的拐杖，正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李维民这个本该是个“死人”的常务副省长，此刻就像个卑微的服务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递毛巾。陈雪则把玩着一把蝴蝶刀，靠在不远处的承重柱上，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但在客厅最边缘的一个铁笼子里，我看到了让我肝肠寸断的一幕。
王叔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满是污渍的地上。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污血浸透，左手上草草包扎着一块纱布。他瘦得完全脱了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叔……”我咬着后槽牙，眼眶瞬间红了，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听到我的声音，王叔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是谁。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小……小远……快跑……别管我……”
“既然来了，就坐吧。这可是正宗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外面有钱也喝不到。”楚镇南连头都没抬，把一杯茶推到了他对面的空位上。
我强行把视线从王叔身上挪开，大步走到茶几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没有碰那杯茶，而是死死盯着楚镇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楚老先生真是好兴致。一边喝着极品大红袍，一边干着绑架折磨老百姓的勾当。”我冷冷地开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只蝼蚁而已，算不上什么勾当。”楚镇南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我，“林远，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你不仅没死，还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更让我意外的是，你刚才在门外，提到了‘江南会’。”
李维民站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依然煞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楚老先生以为你们这三十年布下的局天衣无缝，别人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到？”我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伸手从风衣的内兜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A4纸，用力拍在茶几上。
“你们真以为，用替死鬼让李维民假死，就能保住转移到开曼群岛的那五十亿美金？你们真以为，红袖查到的那些账户，就是你们最后的底牌？”
我看着李维民那张难看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江如雪这两天拼了命挖出来的真相。
“楚镇南，你算错了一步。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上我身后的女人。我的女人江如雪，不是花瓶，她是个能在商场上生吞活剥对手的狼！”
我深吸一口气，把江如雪的调查结果毫无保留地砸在了他们脸上。
“五十亿美金，转移到海外如果只是一堆数字，对你们这些还要在国内掌控大局的人来说，就是废纸。资金必须流动起来才能产生更大的利益。所以，如雪根本没有去查那些死账户，她直接动用了华尔街的顶级资源，去反向追踪那些进入咱们省内各大重点工程的外资！”
楚镇南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如雪发现，近十年来，省内所有最赚钱的楼盘、利润最高的新能源项目，甚至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慈善基金，背后都有几笔庞大且神秘的外资注入。”
我冷笑着指着桌上的A4纸。
“这些外资，全都是从一个名叫‘江南会’的海外离岸组织打过来的。而这个‘江南会’，在国内的实际运作方式，就是通过沿海城市的地下钱庄！”
“李维民在国内把搜刮来的黑金转移出去，‘江南会’在海外接手，然后在地下钱庄里走一圈，把黑钱洗得干干净净。最后，这笔钱摇身一变，披着‘合法外资’的外衣，大摇大摆地回到省内，入股、收购、控制那些实体企业！”
我越说声音越大，愤怒在胸腔里燃烧。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闭环！你们不仅把老百姓的血汗钱洗白了，还用这笔钱买下了整个省的经济命脉！而你们三大家族，就躲在这个‘江南会’的保护伞下，成了隐形的土皇帝！”
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李维民已经吓得满头大汗，陈雪把玩蝴蝶刀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江如雪竟然能通过纯粹的商业嗅觉和资本渠道，硬生生地扒下了他们最核心、最隐秘的遮羞布！
这才是楚镇南真正的命门！一旦“江南会”的地下钱庄网络曝光，牵扯的就不是一个省的问题了，那是足以震动整个国家金融安全的通天大案！到时候，别说楚镇南，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们！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沉重的击掌声在客厅里响起。
楚镇南放下茶杯，竟然鼓起掌来。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实的赞赏。
“后生可畏。江如雪这个小丫头，确实是个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能从海量的数据里抽丝剥茧，找到‘江南会’这个阵眼，她比她那个只知道砸钱的老子强太多了。”
楚镇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远，如果你肯早点归顺我，有你和江如雪辅佐，再加上维民在明面上的经营，这片天，咱们可以稳稳地再撑五十年。可惜，你身上流着顾长风的血，骨头太硬，脑子太轴。”
“少在这儿假惺惺！”我怒视着他，“现在‘江南会’的底账和洗钱路线，全都在我手里！燕京的联合调查组就在省城！你马上把王叔放了，交出解药，大家一拍两散。否则，我只要按下一个发送键，这份文件马上就会出现在中央最高层的办公桌上！”
楚镇南看着我愤怒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看破一切、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冰冷笑容。他拿起拐杖，在地毯上轻轻敲了敲。
“林远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江如雪查到的东西，就是真相的全部吗？你以为，我纵横大半辈子，会把这么致命的软肋，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你们？”
李维民听到这话，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发黄的旧文件，恭敬地递到了楚镇南的手里。
楚镇南把那份文件随手扔在茶几上，推到了我的面前。
“看看吧。这是三十年前，‘江南会’在海外首次注册成立的原始档案，也是地下钱庄网络的最高权限授权书。看看上面的法人代表和最终受益人是谁。”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颤抖着伸出手，翻开了那份泛黄的文件。
在一大堆复杂的英文条款最后一页，签着一个苍劲有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中文名字。
那个签名，和我从小到大在成绩单上看到的家长签字，一模一样。
顾长风！
我的大脑瞬间“轰”的一声，仿佛被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命中。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不……这不可能……”我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声音发着抖，拼命地摇头，“这是假的！我爸怎么可能是江南会的法人！你们在伪造证据！”
“伪造？”楚镇南靠在沙发上，眼神怜悯地看着我，“这上面有你父亲当年的指纹印鉴，还有在瑞士银行留下的生物识别备案。当年如果不是他利用市委书记的职权，帮忙打通了沿海的几个重要关口，‘江南会’的地下钱庄根本建立不起来。”
“你胡说！”我猛地站起来，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我爸是为了查你们的贪腐案才被你们害死的！他是个清官！他不可能和你们同流合污！”
楚镇南看着我失控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清官？在这个圈子里，哪里有什么绝对的黑白。你父亲当年查我们是真，但他想吞下这笔庞大的海外资金，也是真。他太贪了，既想当好人留清名，又想把‘江南会’据为己有。我们没办法，只能让他出那场车祸了。”
楚镇南用拐杖指着我手里的文件，声音像魔咒一样在防空洞里回荡。
“林远，你大可以把江如雪查到的账本交给燕京。但只要你交出去，燕京查下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你父亲顾长风，才是这三十年全省最大洗钱网络的幕后黑手！他所有的清名都会毁于一旦，他会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你，林远。你不再是什么烈士的遗孤，也不再是复仇的英雄。”楚镇南的眼神变得阴毒无比，一字一顿地宣判了我的死刑。
“你，只是一个国际洗钱头目、大贪官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