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身后轰然炸响，那一瞬间，整座西山仿佛都跟着狠狠颤抖了一下。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破庙里的碎砖烂瓦，从我们背后扑了过来。我死死抱着苏红袖，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借着前扑的惯性，抱着她整个人顺着庙门外的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我只能用双手死死护住她的头脸，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外面。碎石子和枯树枝划破了我的衣服，后背火辣辣地疼。
我们两人在长满杂草的陡坡上滚了十几圈，最后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上，这才停了下来。
漫天的尘土和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红袖……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我顾不上浑身的剧痛，赶紧撑起半个身子，借着惨白的月光，焦急地去看怀里的人。
苏红袖被我护在身下。她那件原本干净整洁的米色风衣已经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凌乱不堪。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懵了，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突然回过魂来一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个疯子……”她声音抖得厉害，一把抓住我撑在她身旁的手，“你不要命了吗？刚才那一下要是再晚半秒，我们俩都得被埋在里头！”
“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我咧开嘴笑了笑，牵扯到脸上的尘土，疼得龇了龇牙。
看着我这副灰头土脸却还在强颜欢笑的模样，苏红袖眼里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了。她那一直端着的“公事公办”的架子，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被炸得粉碎。
她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压抑地哭了起来。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衣领上，烫得我心头发颤。
“林远……我害怕，我真的好怕你出事……”她带着哭腔呢喃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在经历过生死之后，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后怕，往往会一股脑地涌上来。我被她这样毫无防备地依赖着，心里又酸又软，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替她拂去脸上的草屑，声音沙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泪光和后怕的眼睛，心头一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我们在满是泥土和落叶的荒山野岭里，就那样静静地依偎了很久。远处那座清风寺已经塌了一半，火光冲天。王长林这老狐狸太毒了，不仅在赵立冬留下的线索里埋了炸弹，摆明了是想把追查的人一网打尽。
这一手足够狠。赵立冬前脚刚死，后脚线索点就变成了坟场。王长林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每走一步都可能踩进他的下一处机关。我扶着苏红袖下山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这一仗不能再靠摸黑硬闯，必须把证据一件件坐实了，名正言顺地往上报，才能真正扳倒他。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下了山。
等我们开着那辆省纪委的专车，有惊无险地回到我的单身公寓时，天都已经快亮了。
推开门，屋里灯火通明。
江如雪和沈清秋正坐在沙发上，两人面前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凌乱的文件。看到我们俩这副满身泥土、衣衫不整的狼狈样，江如雪的眉毛挑了一下。
“哟，两位这是去查案了？”她一双狐狸眼在我们俩身上滴溜溜地转，语气里那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儿简直能把人熏晕，“弄得跟从土里钻出来一样。”
“江总，你少说两句。”苏红袖脸上一热，赶紧拢了拢风衣，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清的模样，但耳根子还是红透了。
“行了，别闹了，说正事。”我走过去，倒了两大杯凉水灌进肚子里。
我走到桌前，看着上面摆满的资料。
“这都是什么？”我问。
沈清秋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指着桌上的几份报告说：“这几个小时，我和江总没闲着。加上老刀拼死传出来的消息，我们把能摸的情况都摸了一遍。”
江如雪也收起了那副样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林远，你之前猜得没错。建委大院的爆炸案，确实是周明达干的。我们现在手里拿到的东西，已经足够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他那个死人脑袋上了。”
我精神一振，拉开椅子坐下：“具体说说。”
苏红袖也顾不上换衣服，走到我身边，指着其中一份带有化验单标志的文件开始分析。
“第一，爆炸物鉴定。”苏红袖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和干练，“我刚才联系了省厅里我父亲的一个绝对亲信，拿到了建委爆炸现场的残骸化验报告。里面检测出了高浓度的工业硝铵炸药成分，而且，爆炸残留物中附带着一种很特殊的红壤粉末。”
“这红壤的成分，和我之前在那具尸体旁边捡到的那块油纸上的泥土，一模一样！”我一拍大腿。
“没错。”江如雪接着说道，“第二，矿山的证据。老刀虽然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但他手底下的兄弟把他在底下拍的照片传了回来。西郊青山矿山的地下溶洞里，堆放着成百上千箱同批次的工业炸药。出库单的复印件我们也拿到了，签字人虽然是个假名字，但盖的章是天穹控股旗下的一家空壳矿业公司。”
沈清秋把另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目击证人。老刀的人在矿山外围蹲守的时候，拍到了一个人。你看。”
我低头一看，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辨认出那个身穿黑衣、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
“黑龙！”我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周明达的头号打手，也是他干脏活的得力干将。
“炸药对上了，出处对上了，动手的人也对上了。”苏红袖长出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犀利如刀，“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了。建委大院的爆炸案，就是周明达为了打击政敌、转移视线而一手策划的。只要把这些东西依法固定、按程序交上去，你身上的嫌疑就能彻底洗清。”
我看着桌上这堆拼凑起来的心血，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苏红袖这话没错。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单独拿出去，每一样都能被人找出说法——炸药是黑矿上的，照片是老刀的人从外围拍的，化验报告走的还是私人关系。真要钉死周明达，缺的就是他自己点头的那一下。
“不够。”我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还缺最致命的一环。”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我。
“缺什么？”江如雪不解地问，“证据链不是已经闭环了吗？物证、人证全都有了，现在周明达死了，这案子办成铁案绰绰有余。”
“对普通的案子来说，够了。但对我们要对付的那只‘大老虎’来说，远远不够。”
我敲着桌子，沉声说道：“你们别忘了，王长林是省委副书记，他掌控着现在的专案组。如果我们就这样把证据交上去，他完全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周明达的手下黑龙自作主张。他甚至可以随便找个替死鬼顶罪，然后把案子草草结案。”
我抬起头，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
“要想让王长林无话可说，要想彻底洗清我身上的脏水，我们必须要有一份铁证——周明达下达爆炸指令的直接证据！最好是他的亲口录音，或者是他的亲笔手谕！”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怎么找？”苏红袖秀眉微蹙，“周明达人都死了，黑龙现在又销声匿迹。他那么狡猾的人，怎么可能把这么要命的指令留下把柄？”
“问题是，这东西会在哪？”沈清秋叹了口气。
“赵立冬既然死了，线索断了，那我们就只能从周明达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我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李文！周明达的秘书长！”
沈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显然想起了那天在鼎盛会所，被李文当众羞辱、逼着灌酒的可怕经历。
我心疼地握住沈清秋冰凉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对不起，清秋。又要揭你的伤疤了。”
“我没事。”沈清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文现在被关在省纪委的招待所里接受审查。红袖姐，你们能撬开他的嘴吗？”
苏红袖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很难。李文是个死硬分子，而且现在招待所的审查已经被王长林的人全面接管了，我根本插不上手。他知道只要自己咬死不说，外面的人就一定会保他。”
线索眼看又要断了，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难道我们历经生死弄来的这些证据，最后只能换来一个不痛不痒的结案陈词吗？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那部旧诺基亚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我浑身一震。知道这个号码的人，除了已经死掉的赵立冬，就只有少数几个线人。
我赶紧抓起手机，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们眼前的所有迷雾。
“你们想要的指令录音，在我这儿。拿五千万现金，加上两张飞往国外的免检机票来换。今晚十二点，城南废弃船厂见。只准林远一个人来。”
我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狂跳。
“是谁？”江如雪凑过来，看到短信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却没有半点慌乱，“但这条短信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起疑。周明达刚死，录音就冒了出来，还张口就要现金和免检机票——这多半不是什么好心人手里的证据，而是一个冲着我们来的口袋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但不管这是陷阱，还是真有人握着那块拼图，我们都不能按他说的法子去做。真提着现金去交易，那就一头扎进人家的套里了。当务之急，是先想清楚这条录音到底真存不存在，又到底在谁手里。”
屋里几个女人都没说话。江如雪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沈清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红袖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像是在盘算着能不能向上级请求支援。我把这几个人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心里那根弦绷得死死的。这条录音，不管它是真是假，都已经把我们推到了退无可退的位置上。
我抬手按灭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灯光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