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云锦”内部的裂隙,比陈婉清透露的更为深刻和急迫。
以“云裳”原首席工艺师,德高望重的苏锦华老师傅为首的七位核心匠人,在顾家主导的合并后,经历了近半年的失望与煎熬。
他们引以为傲的、需要数十道工序、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的顶尖工艺。
在顾家“降本增效、快速占领市场”的战略下,被要求简化、标准化,甚至部分工序被提议用机器替代。
新的设计团队往往无视工艺极限和美学逻辑,提出天马行空却难以实现的要求,
并在沟通中缺乏对传统技艺最基本的尊重。
更让老师们傅心寒的是,顾家为了给与欧洲集团的合作项目让路。
将“云裳”原本一些需要倾注心血、但不一定快速盈利的传承性研究项目和定制订单边缘化。
资源大幅倾斜到那个旨在“量产高级感”的新品牌线上。
苏师傅等人视若生命的技艺传承和创新探索,在资本眼中,似乎只剩下了“卖点”价值。
裂痕早已存在,“破壁”系列的成功和“蓁心”“薪火计划”的持续影响力,则像一道催化剂。
让老师们傅们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技艺被珍视,创意被激发,传统能与未来真正对话,而不只是沦为商业符号和流水线产品。
陈婉清的信源,正是苏师傅一位关系密切的晚辈。
在确认了老师们傅们去意已决,且对“蓁心”理念抱有好感后。
林晚星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
她亲自秘密约见了苏锦华老师傅。
会面地点安排在城外一座幽静的寺院茶寮,最大限度避开耳目。
面对这位鬓发如雪、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的老人,林晚星没有兜圈子,坦诚表达了敬意。
并详细阐述了“蓁心”及新生公司对传统工艺的态度、未来的规划,尤其是“东方美学创新实验室”的构想。
那是一个旨在为顶尖匠人提供纯粹创作空间、研发经费、并与全球顶尖创意力量平等对话的平台。
“苏师傅,我知道蓁心年轻,底蕴无法与‘云裳’数十年积累相比。”
林晚星言辞恳切,“但我们愿意以最大的诚意和尊重,为您和各位老师傅,打造一个不被资本绑架、能真正沉下心来钻研技艺、传承文化、并创造属于这个时代之美的‘家园’。
在这里,手艺是灵魂,不是工具;匠人是导师,不是工人。”
苏锦华静静听着,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几个尖锐而具体的问题,关于实验室的运营自主权、成果归属、经费保障、以及如何平衡市场与艺术追求。
林晚星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条件优厚且充满诚意。
她甚至带来了初步的实验室规划草案和一份基于“蓁心”现有盈利能力的长期资金保障方案。
最后,苏锦华看着林晚星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缓缓问道:“林总,你费这么大力气,甚至冒着得罪顾家的风险,想要我们这几个老骨头过去,真的只是为了做好衣服,做好品牌吗?”
林晚星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这位历经沧桑、目光如炬的老人。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部分坦诚:“苏师傅,不全是。
蓁心的品牌理想是真的,但对我和我的伙伴而言,守护一些东西,同样重要。
我们怀疑,顾家与某些境外势力的合作,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
他们或许在无意中,成为了某些人窥探、甚至试图获取我国一些特殊历史文化遗产和资源的通道。
这些资源,可能就隐藏在像‘云裳’这样积累深厚的机构所掌握的技艺、文献、甚至过往的采集记录中。
我们想建立的‘实验室’,也是一个‘保护站’。我们想保护的,不仅仅是手艺,还有手艺背后可能承载的、不该被歪曲或掠夺的历史与文化密码。”
她没有提及“异常物品”等更具体的字眼,但“特殊历史文化遗产”、“资源”、“保护站”、“历史与文化密码”这些词汇,已足够让苏锦华联想到许多。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沉的凝重。
他想起“云裳”早年创始人也曾痴迷收集各种奇特面料和染料配方,库房里似乎确实有些来历不明、记载模糊的旧物和资料,合并后已被顾家派人接管清点。
良久,苏锦华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林总,我老了,但眼睛还没瞎,心也没糊涂。手艺人不该成为任何人野心的棋子,更不该让自己守护的东西,流入歧途。你说的那个‘实验室’,听着像是个能做实事、也能守住底线的地方。
我……愿意带几个老伙计过去看看。不过,顾家那边,怕是会有一场大风波。”
林晚星郑重起身,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苏师傅,谢谢您的信任。顾家那边的一切压力和法律纠纷,由新生公司全权负责处理,绝不会让您和各位老师傅受到困扰。我以我的人格和事业担保。”
就在林晚星秘密接触苏锦华的同时,沈惊澜和吴叔也在行动。
他们通过多个渠道,将顾家“云裳云锦”内部因急功近利导致核心匠人流失、工艺质量可能下滑的消息,巧妙而有限度地释放给了一些重要的行业观察者、高端客户以及“云裳云锦”的潜在投资方。
同时,澜海投资开始谨慎减持与顾家相关度较高的部分投资组合,释放出微妙的市场信号。
风波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苏锦华等五位国宝级工艺大师集体向“云裳云锦”提交辞呈的消息,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引爆了整个行业和高端客户圈。紧接着,“蓁心”品牌高调宣布,正式成立“东方美学创新实验室”,聘请苏锦华大师为终身名誉主任及首席顾问。
其余四位大师均为特聘研究员,实验室将专注于濒危技艺保护、传统材料创新及跨界艺术实践。
顾家震怒,顾宏生公开指责“蓁心”恶意挖角,违背商业伦理,并威胁采取法律行动。
但“蓁心”方面早有准备,公布了与各位大师合法合规的签约文件,并出具了大师们对原工作环境不满的匿名调查佐证,舆论并未一边倒向顾家。
更关键的是,几位大师的离去,动摇了“云裳云锦”尤其是其与欧洲合作项目的根基——顶尖工艺的保障。高端客户开始观望,合作方提出质疑,顾家一时间焦头烂额。
这场人才争夺战,“蓁心”大获全胜。
不仅重创了对手的核心竞争力,极大提升了自身品牌的专业高度和行业话语权,更重要的是,成功地将可能被利用来探寻历史隐秘的一条“通道”,转移到了自己可控且意图保护的范围之内。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戴维森再次发来紧急通讯,这次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
“林小姐,沈先生,我刚刚确认,那份地下求购委托的中间人,与三年前一桩震惊欧洲收藏界的‘古董文献失窃案’有关。失窃的物品中,包括一本十九世纪传教士关于中国西南地区‘奇异地质与民俗’的考察手稿。
我怀疑,求购‘074-05’类物品,可能与那本手稿中提到的某些地点或传说有关。
他们的搜寻,越来越有针对性了。
另外,我收到模糊警告,让我‘远离东亚的浑水’。你们……务必小心。我可能暂时无法提供更多直接帮助。”
通讯中断。
戴维森的警告和暂时退缩,预示着水下的暗流更加湍急,危险正在迫近。
站在新生公司顶层的露台上,林晚星俯瞰着夜幕下璀璨的江城。
身后是刚刚经历一场漂亮反击战后稍显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团队,身边是目光坚定始终与她并肩的沈惊澜。
“准备好了吗?”沈惊澜握住她的手,轻声问。
林晚星回握,十指紧扣,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嘴角扬起一抹平静而充满力量的弧度。
“嗯。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