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紫电,打破了秋日暗夜的寂静,秋雨就这样在降云泽数日的干旱和雨气纠缠之下,猝不及防地下了。
黑夜的降云泽像是落入了匣子内的宝石,偶尔只能从破碎的天光中看清楚一丝大泽的原貌。
雨夜之中,梅白羽还在演武场上操练着,浓烈的火气顺着他的手蔓延到长枪上,连带着泛着一丝凉意的雨丝触碰到他的身躯都被炙烤得干干净净,成了升腾的白气。
他粗喘着气,前方的长枪再度一挑,在空中一下拉出了个旋,火光在大雨中显得喑哑无比,抡出的旋涡飞快黯淡下去,变成了连绵细雨中微不足道的一颗火星。
烦躁....
这种情绪这几日一直堆积到他心里,让他没有办法抒发出去。
才短短的一段时间,家中的众人似乎都变了,变得无比忙碌,甚至于步履匆匆,连平日里理会他的时间都没有。
亦或者说在生存面前,人们都在承担着莫大的压力,都在因为各自的事情忙碌着。
梅白羽这几日也一直在处理着来四周捣乱的柳家修士,但奈何修为有限,有力气没处使。
肥遗过境,旱地起伏,对于他这等修行火道的修士而言大有增益,但是那股烦躁的火气带来的影响让他这几日一直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体内的火种快速燃起,像是一盏灯火一样快速膨胀,变成丝丝缕缕的火气到体表绵延,竟然变成了缠绕的云气,每一朵云气都伴随着梅白羽的呼吸不断浮动。
甚至牵动着浑身的气血,一下将身旁还未落下的雨丝悉数蒸干。
火云昌平者,火云之气调和阴阳,不令偏胜,气血化赤彤,霜雪不侵,瘟癀不入。
梅白羽此刻功法运转,道种浮动,一下迈步对着山林之下而去,突然,他朦胧之中察觉到,这大雨倾盆的背后,满山遍野的水汽似乎都在被一个地点牵动。
那里水道灵韵充沛,还有涡流之相,时而起伏,时而晦明。
“何人在我梅家施法?”
梅白羽皱眉,下意识又认定为是柳家那群人,柳家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这些时日一直没少试探他们家中虚实。
此刻竟然还趁着夜雨施法,少年一下挑起长枪,在山林中远去。
脚步在泥地里踏出水花,火花凌空而去,变作飞火长蛇,对着那漩涡一点就是一刺。
“何人在此施术?”
少年踏步而来,枪花抖动,眼眸火气起伏,一下看清了黑夜中的人影,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正在雨雾中坐在青石上,少女一身淡蓝色的道袍,在晦暗的天色中还能看见道袍中银线的反光。
绣有水鸡、紫菱等纹路,她脸色平淡,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浑身浸在雨中,反而自得其乐。
似乎是被雨所乐,又像是被这雨夜所喜。
长枪一下刺穿了雨幕,来到她的面前,少女蹙起眉头,一只手双指并拢,凭空对着那枪头捏去。
在眼花缭乱的枪花中,对方的手指镀上了一层水光,在梅白羽惊讶的目光中捏住了那枪把。
双指屈起,枪杆被巨力压弯,发出呛一声脆响,雨声不断,梅白羽一个下蹲,又是凭空掠起,对着她就是劈头一打。
“哦?”
少女淡薄的面庞终于来了些神情,她双指一弹,竟将打在自己头顶的枪花一下击飞出去。
“你是何人?”
梅白羽火气激发,还想再动,对方的身后泛起了一丝串联的水气,四周的雨雾都在瞬间变得危险无比。
“我乃韩家韩溪云,受梅家之邀来此地布雨,以驱旱热。”
“你又是什么人?”
梅白羽一听,气府内正要上行的火气一下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先前的暴躁的情绪瞬间变成了尴尬。
他连忙抱拳道歉。
“韩道友,在下失礼。”
“在下梅白羽,是梅家之人,这几日家中不算太平,半夜无故有人在此地施术,这才.....”
“咦。”
韩溪云微微一挑眉,看着对方在雨中湿哒哒的样子,雨水打在他抱拳的腕套上,她细细打量着对方。
这才看清楚了面前少年的长相,眉眼凌厉,意气凌霄。
她凭空画了一张水符,一下甩来。
梅白羽慌张地要躲开,却被对方喝住。
“别动。”
韩溪云的指尖点在梅白羽眉心,他只觉得自己燥热的气流破了个口子,对方轻轻一弹,水符落在身上,一道蛇影的火痕在哀嚎,像是被水剿灭的灰烬一样滋滋作响,在背后消散。
“这是.....”
梅白羽觉得自己一直盖在心头上那股烦躁的气息终于没了。
“肥遗旱火,乃灼人心。”
“你修的火法,容易受到此火影响,不过假以时日也会自己消散,顺手帮你一下。”
韩溪云虽是浅笑,眉眼却冷淡,丝毫不见表情之中的温和,反倒是有些嫌隙。
“韩道友,是在下莽撞,还请....”
梅白羽有些慌张,他知道今天是自己草率了,虽然有肥遗旱火的影响,但是对方毕竟是家中请来的客人...
正欲要解释,韩溪云摇了摇手指。
“好了,不用解释了。”
“若是想不那么尴尬,称呼当更近些才是,若是想我不计较,补偿的方案应当提出来才是。”
“何须这般支支吾吾地说些面子话。”
梅白羽这下服气了。
韩溪云这下倒是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山阳城,柳家。
柳树之下,一个古态龙钟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柳树的枝叶像是垂落的发丝,在他头上浮动。
“老祖,梅家这几日已经反应过来。”
“我们派过去的人已经不太奏效了。”
一个中年男子步入院中,面容消瘦。
“无妨。”
“韩家那老东西马上大寿,梅家会来人的。”
“梅家现在的山势已经明了了吧?”
老人低垂着头。
“已经悉数勾勒出来,只要您一声令下,即可断了他家的灵山地脉。”
男子沉声说道。
柳树上一阵风吹过,老人苍老的声音低低的。
“此事能成,我柳家漂泊百年未有根基,即可一夜而据之。”
“现在...”
“就看韩家的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