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省城,风里掠过宽阔的街面,还带着几分微凉。
汉东省公安厅大院外,车水马龙。一辆不起眼的灰白色长途大巴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停下,车门打开,涌出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陈正锋夹在人群里,显得毫不起眼。
他今天没穿警服,套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夹克,底下是一条宽松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双半旧的黑色运动鞋。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帆布旅行包,胡茬也没怎么刮,看上去就像个从下面地市来省城走亲戚的中年男人,透着一股子生活打磨出来的疲惫。
那辆跟着他在滨河跑了多年的破吉普,一个钟头前已经停进了城郊客运站的停车场,钥匙交给了督导组的接头人。这辆车在省城太扎眼……宋廷岳的人,早就记熟了那块车牌。真要一路开到省厅门口,等于自己把底牌亮给对方看。
所以最后一段路,他特意换了长途大巴,混在一车旅客里进的城。
站在人行道上,陈正锋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栋宏伟气派的省厅办公大楼,阳光打在警徽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省城的水,比滨河深一百倍。”
师父秦远山临行前的那句交代,再次在陈正锋耳边响起。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神色淡淡。
他现在,不再是那个在滨河市敢带着特警封锁河道、敢和常务副市长拍桌子硬刚的“陈局长”了。
按照中央督导组的绝密安排,他如今对外的公开身份,只是一个因为在滨河市“得罪了人”、被变相发配的基层干部。一纸调令,把他“借调”到了省厅档案处,名义上是协助省厅整理全省历年来的涉黑积案残卷,实际上干的就是个坐在冷板凳上吃灰的活儿。
但这层落魄的伪装之下,他手里却捏着督导组代号“锋刃”的最高级别单线授权。上可查厅局级高官,下可调动异地特勤。
大隐隐于市。陈正锋太清楚了,对付那个藏在省委权力核心、能一句话就把宋廷岳捞走的“K”,以前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根本行不通。
你越是张牙舞爪,死得就越快。只有把锋芒彻底收敛起来,装成一头没了牙的蠢猪,才能在对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口咬断老虎的喉咙。
陈正锋颠了颠手里的帆布包,佝偻了一下脊背,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省厅大门走去。
出示了调令函和证件,经过严格的安检,陈正锋被值班武警领进了大院后方一栋略显老旧的副楼。这里是档案处和后勤部门的办公地,平时连个鬼影子都少见,走廊里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特殊气味。
“咚咚。”
陈正锋在一间挂着“档案室主任”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正锋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有些发福的警服男人。
这人叫马明辉,省厅档案处的老处长。
“马处长您好,我是滨河市局调过来的陈正锋,今天来报到。”陈正锋微微弯着腰,脸上堆起一个有些讨好、又带着点拘谨的笑容。
马明辉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抬头上下打量了陈正锋一眼。
这一眼,看似随和,但陈正锋这种老刑警的直觉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眼神就像是一台x光机,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
“哎哟,小陈是吧?来来来,快坐快坐。”
马明辉突然换上了一副笑弥勒般的面孔,热情地站起身,不仅绕过办公桌招呼陈正锋坐下,还亲自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杯热腾腾的茶。
“谢谢马处长,这怎么敢当。”陈正锋赶紧双手接过纸杯,半个屁股虚挨着沙发边坐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什么敢当不敢当的,到了省厅就是一家人。”
马明辉笑眯眯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小陈啊,你的调令我看了。你在滨河干得不错嘛,听说前阵子市里搞整顿,你可是出了不少力,抓了不少人啊。”
陈正锋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抹苦涩的干笑。
“马处您说笑了。我也就是个干苦力的,瞎猫碰上死耗子。”陈正锋低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指,“下头的事儿太复杂,得罪人多。这不,领导嫌我干事太糙,就把我打发到您这儿来修身养性了。以后还得靠马处您多提携,我就想踏踏实实整理个档案,安稳混口饭吃。”
“哈哈,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
马明辉似乎对陈正锋这种“心灰意冷”的表态很受用,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拉家常一样随意:
“不过我听说,你们滨河市那位宋副市长,前脚刚搞完大义灭亲,后脚就被调到省里金融办去了。小陈,这宋副市长在滨河的时候,跟你们市局关系怎么样啊?听说他走得挺急的,是不是市里有什么风言风语?”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陈正锋喝茶的动作停了半秒。
老油条。
这老家伙绝对不是在闲聊。一个省厅负责管故纸堆的档案处长,怎么会对下面地市一个副市长的调动细节这么感兴趣?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在试探陈正锋到底知道宋廷岳多少底细。
陈正锋把心里的警觉死死压在心底,脸上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宋副市长?那可是大领导,我们这底下跑腿的哪能够得着啊。”陈正锋挠了挠头,一脸憨厚,“不过市里的确传得神乎其神的,都说宋市长是高升了。至于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我那几天正忙着盯几个高利贷的案子呢,等我回过神来,人家都已经去省里报到了。”
马明辉盯着陈正锋看了足足三四秒。
看着陈正锋那副唯唯诺诺、眼角还带着眼屎的落魄样,马明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后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好,不知道好啊。咱们干档案的,最忌讳就是瞎打听。”
马明辉站起身,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显得亲热无比。
“走,小陈,一路奔波累了吧?我今天正好不忙,亲自带你去宿舍安顿。宿舍就在后院,条件虽然简陋点,但清静。你把行李放下,我让后勤带你去办饭卡和门禁,晚上老哥做东,在食堂给你接风。”
一个处长,亲自带一个被贬下来的地市借调警员去安顿宿舍?
这待遇,简直热情得过头了。
“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去就行……”
“哎,客气什么,走走走。”
马明辉不由分说,半揽着陈正锋的肩膀,带着他出了办公室。
省厅的家属院在办公大楼后面隔着两条街的地方,借调人员的宿舍是一栋七十年代建的老红砖楼。
马明辉领着陈正锋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宿舍。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书桌,一个老式衣柜。虽然破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你先看看缺什么,一会儿列个单子。”马明辉把钥匙递给陈正锋,“行了,你把包放下。我让小李在楼下等着了,你现在就跟他去办手续,这档案库的门禁卡得赶紧录指纹,不然明天你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陈正锋点点头,把那个灰扑扑的帆布旅行包随手扔在铁架床上,拉了拉外套。
“好嘞,谢谢马处。那我先去办手续,一会就回来收拾。”
陈正锋跟着马明辉下了楼,坐上了后勤人员的电瓶车,去主楼办门禁卡、饭卡、领省厅的通行证,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在外面耗了快一个小时。
在此期间,陈正锋始终保持着那种乡下警察进城般的拘谨,对谁都客客气气、点头哈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边缘化的老实人。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陈正锋婉拒了马明辉晚上的接风宴,借口自己实在太累需要休息,在食堂随便扒拉了两口饭,便独自走回了那栋红砖宿舍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这个点,借调的人大都出去应酬或者回老家了,整层楼空荡荡的。
陈正锋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屋子里没开灯,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打在地板上。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铁架床上,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陈正锋关上门,顺手把门反锁。
他没有马上开灯,而是走到窗前,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
直到这一刻,陈正锋脸上那种讨好、疲惫和拘谨,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属于孤狼般的幽冷光芒。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铁架床前,看着自己的帆布包。
包的拉链停在正中间,提手也是软软地搭在两边,看起来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
陈正锋拉开拉链,翻开里面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从最底下摸出了一本硬皮笔记本。
在来省城之前,他和师父秦远山做过一个局。
那本沾着父亲鲜血的旧警官证,以及那张写着“勿以仇恨终其一生”的血字条,这种绝密的核心物证,他自然不可能随身带进省厅这种龙潭虎穴,早就交由督导组秘密封存了。
但他为了试探省城的水到底有多浑,刻意做了一份“复制件”。
他找人用特殊的旧纸和暗红色的墨水,完美复刻了一张那张血字条,夹在了一本普通的硬皮笔记本里。不仅如此,他在出门前,还在笔记本的夹层边缘,用一根几乎肉眼看不见的极细纤维,做了一个警队里最传统的暗记。
只要有人翻开过这本笔记,拿动过那张字条,纤维就一定会断裂或者移位。这种微小的痕迹,就算是再高明的反侦察专家,如果不凑在放大镜底下看,也绝对察觉不了。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袖珍强光手电,把光圈调到最小,照在笔记本的夹层边缘。
借着微弱的光晕,陈正锋的眼神收缩了一下。
断了。
那根粘在夹层折痕处的极细纤维,断成了两截,而且位置稍微偏离了半毫米。
不仅如此。
陈正锋将手电光打在笔记本封面的纹理上。他的帆布包里有一些散落的旧铅笔灰,他刻意在封面上蹭了一点。现在,封面上那个原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铅笔灰指纹印,被人用极其专业的手法擦去了,甚至还试图伪造回原样,但终究逃不过陈正锋这种老刑警毒辣的眼睛。
陈正锋的心脏,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一下子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有人翻过他的包。
就在他跟着后勤去办门禁卡的那个小时里。
有人用备用钥匙堂而皇之地打开了他的宿舍门,用极其专业的手法,仔仔细细地把他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
甚至,对方还发现了夹层里的那张“复制版血书”,拿出来看过了内容,然后又一丝不苟地放回原处,清理了痕迹,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陈正锋心细如发,刻意留下了这种显微镜级别的暗记,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间屋子进了人。
“好快的动作……好绝的手段。”
陈正锋捏着那个笔记本,站在昏暗的宿舍里,发出一声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马明辉。
那个笑眯眯的档案处老处长,那个对他嘘寒问暖、亲自带他来宿舍的热心大叔。他故意把陈正锋支开一个小时去办手续,就是为了给背后的人腾出搜查的时间。
陈正锋终于明白,为什么马明辉对他在滨河的事了解得那么清楚了。
因为从他踏出长途汽车站的那一秒钟起,那个藏在省委深处的“K”,就已经盯上他了。
他们不确定陈正锋手里到底握着什么底牌,所以他们没有急着动用暴力,而是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直接把眼线安插到了他的宿舍里,探他的底细。
如果今天陈正锋带的是真证据,那明天,他可能就会因为“煤气泄漏”死在这个宿舍里。
“宋廷岳没说谎。省城的这盘棋,果然有意思多了。”
陈正锋把笔记本扔回包里,顺手拉开了帆布包侧面的一个暗格。
他从里面摸出一把没有任何编号的军用匕首,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感受着那种冰冷而锋利的触感。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翻别人的东西。”
陈正锋抬头,看了一眼宿舍天花板角落里那个并不存在的“监控探头”,像在和那个隔空监视他的“K”对视。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翻出谁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