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滨河市的风带着雨后的刺骨湿冷,一个劲儿地往人脖子里钻。
东风机械厂老家属区,就像是一片被这座城市彻底抛弃的废墟。低矮的红砖楼外墙上,用白灰刷着一个个硕大的“拆”字。路灯早就断了电,小区里连个狗叫声都听不见,满地都是烂树叶和废弃的破家具。
陈正锋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带着李浩和四个穿着便衣的铁杆兄弟,像幽灵一样摸进了这片死寂的小区。
“陈哥,这地方够荒的啊,鬼影子都没一个。”李浩压低了嗓门,脚下踩着一滩积水,发出“吧唧”一声轻响。
“越是没人注意的破烂地方,越适合干见不得光的勾当。”陈正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打了个手势,“三栋一单元,大家散开,注意警戒,别弄出大动静。”
几个人迅速呈战术队形,贴着墙根摸到了三栋楼下。
一楼的楼道口黑咕隆咚,散发着一股尿骚味和浓重的霉味。借着外面惨淡的月光,能勉强看清墙上嵌着一排老式的绿色铁皮信报箱。因为年头太久,油漆早就斑驳脱落,上面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陈正锋掏出带有强光的小手电,用手捂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一束微弱的光,一格一格地照过去。
“105……106……107。”
光柱停在了靠边的一个箱子上。
这就是韩涛交代的死信箱。
陈正锋从兜里摸出一双白色的橡胶手套戴上,伸手捏住107号信箱的铁皮拉手,轻轻往外一拽。
果然,锁是坏的,“吱呀”一声,信报箱的铁门应声而开。
陈正锋把手电筒的光打进去。
空的。
里面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两张泛黄的碎报纸,什么都没有。
陈正锋的心往下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信报箱内部摸索。突然,他的指尖在箱子内侧的底板上,摸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他把手电筒拿下来凑近了一照。
在厚厚的灰尘里,有几道非常新鲜的金属划痕,亮晶晶的,底板的一角甚至被暴力撬开了一条缝,几根细如发丝的铜线被硬生生扯断,可怜巴巴地耷拉在外面。
“他妈的,来晚了一步。”陈正锋咬了咬后槽牙,压着火气说,“感应器被人强行拔走了,箱子也被清空了。对方的速度比咱们快,韩涛一被带走,那个‘老板’就立即启动了应急预案,掐断了这个中转站。”
李浩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新鲜的划痕,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墙上:“这帮孙子属泥鳅的吗?这么滑头。那咱们现在咋办?线索又断了?”
“只要他动过手,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陈正锋摘下手套,眼神像狼一样在楼道里扫了一圈,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知道这地方隐蔽,但他们要取走东西、破坏感应器,一定需要时间。而且这里马上要拆迁,平时根本没人来,一旦有生面孔出现,反而惹眼。他们会怎么做?”
李浩挠了挠头:“伪装?装成收破烂的?”
“这大半夜的,谁家收破烂的跑空楼里来晃荡?”陈正锋转过身,大步往小区外面走,“去查路口监控。这小区里面虽然没探头,但外围两条街全有天网。给我调从今天凌晨到现在的全部录像,一帧一帧地抠。”
面包车里,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
李浩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调取了东风厂老家属区周围四个路口的所有监控录像,开启了倍速播放。
一帮大老爷们挤在车厢里,连烟都不敢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盯着屏幕。
“停。”
陈正锋突然低喝一声,手指点在屏幕上,“倒回去三十秒。放大左下角。”
李浩赶紧倒放。
监控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一刻。天还黑得像锅底一样。
屏幕左下角,出现了一辆破旧的环卫三轮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橘黄色反光背心的人,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顺着马路牙子,慢慢悠悠地扫着地。
他扫的方向,正好是一路扫进了老家属区的大门。
大概过了十分钟,这人推着三轮车从小区里出来了,车斗里多了两个黑色的垃圾袋。然后他蹬上车,慢吞吞地消失在了监控死角。
“大半夜的扫大街,挺正常啊,环卫工不都是起早贪黑的吗?”旁边的一个刑警小声嘟囔。
“正常个屁。”
陈正锋冷哼一声,一指屏幕上那人的动作,“你见过哪个环卫工扫地,扫帚只在半空中划拉,眼睛却一直在往周围的楼上瞎瞟的?再说了,东风厂老家属区已经是废弃待拆迁状态,上个月街道办就停止那边的卫生清扫了,环卫局的领导脑子进水了,大半夜派人去扫空房子?”
李浩一听,一拍大腿:“陈哥说得对。这孙子就是披着环卫皮的接头人。”
“浩子,能查出这人是谁吗?”
“能。”李浩兴奋得眼睛放光,“这三轮车虽然没挂车牌,但在过红绿灯的时候,探头拍到了车斗侧面喷的一排编号编号……‘河东环卫034’。我马上侵入环卫局的内部系统查排班表和车辆登记。”
键盘声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
也就是不到十分钟的功夫,李浩一巴掌拍在回车键上。
“出来了。”
屏幕上跳出一份档案。
“孙建国,男,五十八岁,市环卫局河东分局的后勤副科长。再过几个月就正式退休了。”李浩念着资料,“这家伙以前在部队当过汽车兵,后来转业分到了环卫局,管着几十号清扫工和车辆调度。这‘034’号三轮车,就是他手底下报废的车,名义上早就在仓库里落灰了。”
陈正锋盯着孙建国的照片,那是一张圆滑、世故的脸。
“一个快退休的副科长,深更半夜开着报废的环卫车去收发死信箱里的黑材料。这保护伞的网,织得可真够宽的啊,连环卫系统都没放过。”
陈正锋眼底掠过一抹凌厉的冷意,“走。去会会这位孙副科长,看看他车斗里那两个垃圾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宝贝。”
凌晨两点。市属机关家属院。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在这安静的楼道里简直像打雷一样。
“谁啊。这大半夜的奔丧啊。”门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接着是趿拉拖鞋的声音。
防盗门刚开了一条缝,陈正锋直接飞起一脚,把门连同开门的孙建国一起踹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警察。别动。”
几个兄弟如狼似虎地冲进去,一下子就把孙建国按在了地板上。
这老小子穿着一身短袖睡衣,显然是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懵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国家干部。你们私闯民宅,我要去告你们。”孙建国扯着公鸭嗓子喊叫,但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带着发颤的尾音。
陈正锋大马金刀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环视了一圈这装修考究的屋子。
“告我们?行啊,等去了局里,你有的是时间写材料。”陈正锋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吐出一口青烟,“孙副科长,凌晨四点多,老家属区的落叶扫得挺干净啊。”
这句话一出来,孙建国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变得慌乱无比。
“搜。”陈正锋一声令下。
几个兄弟立即在屋里展开地毯式搜索。
孙建国瘫在地上,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不到五分钟,李浩从主卧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陈哥,找到了。在这老小子卧室的床垫底下,翻出一部没插卡的一次性老年机,还有一张用铅笔画的破图纸。”
陈正锋接过物证袋,看了一眼那部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老年机,又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图纸画得很潦草,像是什么建筑的平面图,中间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陈正锋把图纸拍在茶几上,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孙建国:“孙建国,你都快退休的人了,何苦非得往这泥潭里扎?说吧,从107信报箱里拿走的东西,放哪了?那个给你发指令的老板,到底是谁?”
孙建国看着桌上的铁证,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栽了。他这把年纪,最怕的就是晚节不保,连退休金都打水漂。心理防线本来就不高,这会儿直接崩溃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孙建国带了哭腔,双手抱头瘫在地上,“警察同志,我就是个跑腿的啊。我这辈子没贪过大钱,就是眼看着要退了,儿子在省城买房还差几十万首付。有一天,有人给我寄了个包裹,里面是十万块现金和一部一次性手机。”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
“电话里那个人用了变声器,他说只要我偶尔帮他去拿点东西,再送到指定的地方,每次给我五万块钱。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他从来不跟我见面,每次都是打电话告诉我地点,让我穿上环卫工的衣服去干。我拿到的包裹全是用胶带封死的,我从来不敢拆开看啊。”
陈正锋冷眼看着他:“少避重就轻。昨天晚上,你去东风厂拿了什么?”
孙建国哆嗦了一下:“昨晚他打电话特别急,让我马上把107信箱里的东西清空,还让我把里面的一个黑盒子砸碎扔了。我拿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放哪了?”陈正锋直起身,眼神如炬。
既然是个传递链条,孙建国拿了东西,必然要送到下一个接头点,交给更高一层的“鬼”。
孙建国抬起头,满脸死灰地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张手绘图纸。
“我都按电话里的吩咐办了。东西……已经送到了滨河市图书馆。”
“图书馆?”李浩在一旁愣住了,“那地方人来人往的,监控密布,他们怎么敢在那接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正锋冷哼了一声,拿起图纸仔细端详。
“不仅是图书馆。那个人让我把文件袋,放到图书馆三楼男厕所旁边的一个保洁工具间里。”孙建国擦了一把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工具间平时锁着,但他告诉了我钥匙藏在门框上的缝隙里。工具间最里面,有个废弃的铁皮储物柜,没有锁。东西……就放在柜子的最底层。”
滨河市图书馆三楼工具间。
这个出人意料的地点,让陈正锋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图书馆这种公共场所,每天进出的人成百上千,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身份掩护器。任何一个人进去借本书、上个厕所,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拿走,查都没法查。
陈正锋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半。
距离孙建国把东西放过去,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整天。
“东西送去多久了?”陈正锋一把揪住孙建国的衣领,厉声问道。
“今……今天早上八点多,图书馆刚开门的时候,我就混进去放好了。”孙建国吓得直缩脖子。
坏了。
陈正锋暗骂一声。时间过去太久了,以对方的狡猾程度,那份要命的文件袋很可能早就被取走了。
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绝对不能放弃。
“把他拷上,留在屋里看着。”
陈正锋当机立断,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冲向门口,身上的冲锋衣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浩子,叫上兄弟,带上家伙。立即跟我去滨河市图书馆。”
“今天晚上,就算把图书馆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个接头的尾巴给我揪出来。”
夜色依旧浓重,滨河市的街头空无一人。两辆黑色的汽车像愤怒的公牛,撕裂了雨后的寂静,直奔市中心那座标志性的图书馆大楼而去。
而在这座安静的知识殿堂里,到底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肮脏秘密?那个神秘的上线,又是否已经带着证据逃之夭夭了?
一切的谜底,都在那扇工具间的门后,等待着被粗暴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