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公寓的落地窗洒进客厅,将餐桌上的两只白瓷马克杯照得一片透亮。
薛思思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粉色睡衣,两只白嫩的脚丫踩在柔软的拖鞋里,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燕麦奶,嘴唇边还沾着一圈浅白色的奶沫。
“臭鱼,你今天煎的培根稍微有点焦了,下回记得早半分钟关火。”
薛思思咬着银质小叉子,眉眼弯弯地看向厨房门口站着的银发保镖,嗓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软糯与娇憨。
姜鱼单手插在黑色工装裤的口袋里,刚将洗干净的平底锅挂在墙上,听见声音转过身,随手扯了一张纸巾递到她嘴边:“能吃就行,别挑三拣四的。”
“我哪有挑三拣四,我这是在指导你的厨艺技能好不好。”
薛思思鼓了鼓腮帮子,顺从地仰起脸任由姜鱼帮她擦掉唇边的奶渍,嘴角挂着满足的浅笑。
昨夜那场漫长的暴雨仿佛随着日出被彻底隔绝在窗外,在这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小天地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而宁静。
叮咚。
玄关处的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中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犹豫,一连响了三次。
薛思思手里的银叉顿在半空,有些好奇地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这么早,是谁啊?你昨天买的快递到了?”
姜鱼的眼神在听到门铃的第三声时微不可察地敛了敛,没有回答,只是抬步走向玄关,伸手握住门把手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是薛家大宅伺候了三十年的老管家张敬轩。
老人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定制管家燕尾服,只是头顶原本梳理得齐整的花白头发显得有些散乱,胸前的领结也歪斜了半寸。
他那张常年刻板如同石雕般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灰败的死色,嘴唇泛着青白,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张叔?”
薛思思端着牛奶杯从餐厅探出头来,看到来人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语气多了一丝本能的防备与抵触:“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是我爸又让你来当说客,逼我回去相亲,还是他又想扣我这个月的零花钱?”
张敬轩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敢抬起来正视薛思思。
他站在门槛外,脚下的皮鞋边缘沾着斑驳干涸的黄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苍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没能发出声音。
“张管家,有话进来说。”姜鱼挡在薛思思身前半步的位置,声音冰冷平缓,目光扫过老人被泥水打湿的裤脚。
“不……不用了,姜小姐。”
张敬轩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视线艰难地落在薛思思那张尚带着娇憨稚气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
“大小姐……您现在,得跟我回一趟老宅。”
“我才不回呢。”薛思思放下手里的杯子,抱着双臂靠在餐桌边,有些任性地撇过头去,“你告诉他,除非他答应不再干涉我和姜鱼的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回那个冰窟窿。”
张敬轩听着这句赌气的话,身子猛地晃了晃,两只干枯的手掌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头。
老人的眼眶里迅速漫上一层浑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碎肉。
“大小姐……董事长他……回不去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半。
薛思思脸上的任性与娇憨慢慢收敛起来,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解地看着门外的老人:“什么叫回不去了?他又去欧洲出差了?还是哪家分公司又出事了?”
张敬轩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玄关冰冷的大理石瓷砖上。
这位在临江上流圈子里见惯了风浪、代表着薛敬轩全部威严的老臣,此刻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鞋柜边缘,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董事长昨夜……在依山别苑……突发急症……抢救无效……已经过世了。”
这几个字被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像是一记闷雷,在明亮温暖的客厅里轰然炸开。
薛思思整个人站在餐桌旁,身子微微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悲伤都没有,只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荒唐与茫然。
“张叔,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薛思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勉强笑容:“我爸前两个月才做的全套体检,医生说他的心脏比四十岁的人还要健康。他前天还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骂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突然就没了?你别帮着他演戏来骗我回去,我不信。”
张敬轩将头埋得更低,苍老的背脊在昂贵的西装下剧烈起伏着,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湿痕。
“法医……法医已经去过了,临江第一分局的陈局长亲自带队封锁的现场。”
老管家紧紧闭着双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吐出那些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启齿的污秽字眼:“是在那个情人家里……董事长他……喝了太多烈酒,又服用了过量的促阳药物……是……是马上风猝死的。”
这几个字像是一柄淬着剧毒的锈刀,顺着薛思思的耳膜,残忍地捅进了她二十年的人生信条里。
父亲。
那个在媒体镜头前受人敬仰、资助了无数贫困学生的知名慈善家。
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永远穿着质感上乘的中式立领衬衫、手戴紫檀佛珠的儒雅巨擘。
不是死在波诡云谲的商战谈判桌上,不是死在突如其来的意外车祸里,而是赤身裸体、满身酒气地,猝死在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床上。
那种死法,荒诞、下流、肮脏,像是一滩在艳阳天里发酵腐烂的恶臭淤泥,把她心中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形象,连同薛家最后一点虚伪的高贵体面,当场碾得稀烂。
薛思思呆呆地立在原地。
她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雪白的空白,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在一瞬间被拉远、虚化,只剩下耳边一阵阵尖锐刺耳的蜂鸣。
她低头看着自己粉色的睡衣,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温热燕麦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地涌上一股浓烈得近乎窒息的恶心感。
信仰碎裂的剧痛并没有第一时间化作眼泪,而是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顺着她的毛孔狠狠扎进了骨髓深处,冻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甚至没有办法去思考悲伤,所有的神经都被那种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耻感彻底冻结。
姜鱼跨过玄关的大理石门槛,伸出双手,将那个单薄发抖的身躯一把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银发保镖的手臂收得极紧,用自己的体温紧紧贴着薛思思冰凉的面颊,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女孩整张惨白的小脸死死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思思,我在。”
姜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薛思思的发丝间,提供着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支点。
直到闻到这股熟悉的、混杂着硝烟与冷冽皂角香的气息,薛思思那具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的身躯,才猛然抽搐了一下。
像是一个被剥夺了呼吸的溺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薛思思两只无处安放的小手死死揪住了姜鱼胸前的黑色衬衫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哇——!”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绝望哭喊,从女孩单薄的胸膛深处骤然撕裂开来。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滚落,瞬间浸透了姜鱼颈侧大片的衣料,滚烫得几乎要将皮肤灼伤。
薛思思整个人瘫软在姜鱼的怀抱中,双腿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唯有那双小手还在死命地拉扯着姜鱼的衣服,哭声在空旷的公寓客厅里回荡,带着旧世界彻底崩塌的绝望与绝响。
姜鱼单膝跪地,将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整个人抱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头顶,眼底的神色却在这一刻冷冽到了极点。
跪在门外的老管家张敬轩把头伏得更深,整个人在清晨的阳光下瑟瑟发抖。
旧时代的君王已经以最耻辱的方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在这个洒满晨光的房间里,新生的风暴已经带着刺骨的血腥味,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