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自作自受的闹剧,以胃药和温水收场。
薛思思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
第二天醒来,胃里那股绞着劲儿的疼总算消停了,人却蔫了半截,提不起精神。
最重要的,是有点理亏。
长这么大,薛思思第一次在和人对峙后,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尤其是对着姜鱼。
客厅里,薛思思抱着剧本,窝在沙发一角,心思却半点没在台词上。
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窗边瞟。
姜鱼就靠在那儿。
还是那身黑色工装,还是那副懒散的站姿,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半点没把这栋豪宅的规矩放在眼里。
但站的位置,比平时远了点。
像是刻意拉开了距离。
指间夹着烟,没点。
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烟草味,混着清晨花园里植物的潮气,居然没那么呛人了。
薛思思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剧本里。
烦。
这种感觉太烦了。
吵一架都比这强。
昨晚那人什么都没说,没嘲讽她活该,也没数落她任性,就只是把药和水放下,然后退到一边。
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可就是这份平静,像一团棉花堵在薛思思胸口,不上不下。
一拳打过去,没砸着实处,反倒把自己震得手麻。
薛思思烦躁地翻了一页剧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姜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递过来那杯温度刚好的水。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自己这大小姐的脸还要不要了。
薛思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剧本上,嘴里开始小声念着台词。
可那道站在窗边的身影,像一道无声的背景板,存在感强得让人根本没办法忽视。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手足无措的尴尬沉默。
午餐时间。
厨师按照吩咐,给薛思思准备了清淡养胃的白粥和几样小菜。
薛思思坐在长长的餐桌主位,面前摆着精致的骨瓷碗,里面是寡淡的米粥。
她用勺子搅了搅,一点胃口都没有。
“姜鱼呢?”
她放下勺子,抬头问旁边的佣人。
佣人恭敬地回答:“姜小姐的餐食由她自己解决,一般不在餐厅用餐。”
自己解决?
薛思思眉心一拧。
什么叫自己解决?
难道就啃几块饼干对付过去?
昨晚折腾到半夜,回来又守着自己,早上天没亮就在楼下杵着。
铁打的人也得吃饭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夹杂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薛思思看着自己面前这碗养胃粥,越看越不顺眼。
凭什么自己在这儿吃着热粥,那人连饭都吃不上?
“去。”
薛思思抬了抬下巴,语气是惯有的大小姐派头。
“给她也盛一碗一样的,端过来。”
佣人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可是,薛小姐,姜小姐她……”
“可是什么可是?”
薛思思直接打断,声调抬高几分。
“让她吃就吃,废什么话!”
她像是又变回了那个骄纵的大小姐,用最冲的语气,掩饰着最别扭的关心。
“看她那张脸跟营养不良似的,影响我食欲。让她坐下,吃完!”
话音刚落,餐厅门口就出现一道身影。
姜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倚着门框,眼神淡淡地看过来,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佣人顿时手足无措,看看薛思思,又看看姜鱼。
薛思思心里一咯噔,脸上却绷得更紧,梗着脖子回看过去,半点不肯露怯。
看什么看,本小姐命令你吃饭,是你的荣幸。
姜鱼看了她两秒,没什么表示,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流畅,半点没犹豫。
佣人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厨房盛粥。
很快,一碗一模一样的白粥,被轻轻放在姜鱼面前。
薛思思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姜鱼这干脆利落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不拒绝,不询问,不给反应。
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这比跟她吵一架还让人憋屈。
薛思思闷着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偶尔会落过来,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
一顿饭,吃得比打仗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薛思思丢下碗,起身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真是见了鬼了。
晚上,薛思思彻底没了折腾的心思,瘫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把人困在里面,透不过气。
忽然,一条本地生活推送的短视频跳了出来。
【临江彩虹巷夜市,限时狂欢开启!错过再等一年!】
视频里,暖黄色的灯光串联起整条小巷,人声鼎沸。
镜头飞速掠过滋滋冒油的烤串,堆成小山的麻辣小龙虾,咕嘟冒泡的关东煮,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的新奇小吃。
年轻的男男女女挤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饮料,脸上全是笑。
还有套圈,射击,捞金鱼的游戏摊。
热闹,鲜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薛思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她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了。
她太想出去了。
想去尝尝那个看起来就很辣的烤猪蹄,想玩那个看起来就很蠢的套圈游戏,想挤在人群里,感受那种鲜活的、自由的气息。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心脏。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守在不远处的姜鱼。
那人依旧是那副德行,懒散地靠着墙,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
是囚笼的看守。
也是她唯一的,能带她出去的可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薛思思心里慢慢成型。
她看着姜鱼,眼神从单纯的烦躁,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的盘算。
深夜。
万籁俱寂。
姜鱼结束了最后一次巡视,确认所有门窗和安防系统都处于正常状态。
薛思思今天难得安分,早早就回房了,连带着整栋别墅都安静了不少。
姜鱼沿着走廊,走向自己那间临时客房。
路过客厅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她平时习惯待的地方,视野好,能总览整个一层大厅的动静。
此刻,那张深色的皮质沙发上,安静地躺着一条一看就很昂贵的羊绒毯。
浅驼色,质地柔软,和周围冷硬的装潢格格不入。
像是谁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
姜鱼的目光在那条毯子上停顿了片刻。
夜很静,她能清晰地回想起,下午薛思思抱着这条毯子看剧本时,一脸嫌弃地把它揉成一团的样子。
现在,它却平整地铺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姜鱼站在阴影里,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继续朝前走。
没有去拿,也没有触碰。
客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空旷的客厅里,那条柔软的羊绒毯安静地躺在冰冷的皮沙发上,像是被遗忘了。
又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