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牛坡,地势平缓,两侧是光秃秃的杂树林。
这里是连接汝南南部和淮南的咽喉要道。
梁纲、李丰负责驻守这里。
李丰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渗着血迹。
那是前几日攻打汝南外围营寨时被流矢咬了一口,伤得不轻。
本来徐庶下令让他退回后方休养,但李丰硬是把军令顶了回去。
不是他想逞能,而是眼下前线实在捉襟见肘。
纪灵作为主将,正带着主力在正面战场死死牵制着曹仁大军。
赵云的白马义从全撒了出去,在方圆五十里内做游骑斥候,压制曹军的眼线。
至于廖化和刚投降的刘辟,那八千降卒还需要时间磨合,稍有不慎就会生乱,只能留在中军大营由徐庶亲自盯着整编。
算来算去,能稳妥护住粮道又信得过的将领,只剩下梁纲了。
梁纲性格冲动,不够沉稳,李丰怕梁纲守粮草出现纰漏,他得看着。
两人带了三千步卒,还有两百辆粮车,顶着风雪死死钉在卧牛坡上。
李丰伤还没好透,左臂绑着夹板,只能单手提枪。
“都精神点!把拒马摆密实!”
李丰在营地里巡视,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冰渣。
梁纲凑过来,递上一壶热水。
“这天寒地冻的,曹军能来吗?”
“荀攸那老狐狸,最喜欢干这种断人粮道的事。”
李丰喝了口水,暖了暖肠胃,“徐军师千叮咛万嘱咐,卧牛坡不能丢。丢了,前线的一万多兄弟就得挨饿。”
夜幕降临。
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距离卧牛坡五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徐晃勒住战马。
他身后是五千精锐步卒,没有举火把,在黑暗中静默伫立。
“探清楚了吗?”徐晃压低声音问。
斥候回报:“袁军在坡上扎营,防守严密。主将是梁纲、李丰,李丰还带着伤。”
徐晃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带伤还要硬撑。传令,分三路。左路佯攻,右路放火,中路随我破营。半个时辰后动手。”
丑时,人最困乏的时候。
卧牛坡左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火把亮起,曹军如潮水般涌来。
李丰从和衣而卧的行军床上弹起,抓起长枪冲出帐外。
“左营遇袭!弓弩手准备!”梁纲大吼。
袁军反应极快,盾牌手迅速就位,弓弦拉满。
就在袁军的注意力被左侧吸引时,右侧的树林里射出无数带着火苗的火箭。
火箭落入营地,点燃了帐篷和草料。
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
“别乱!救火!右营顶上去!”
李丰单手挥舞长枪,指挥若定。
但真正的杀招在中路。
徐晃手提开山大斧,带头冲锋。
沉重的战靴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破营!”
徐晃一声怒吼,大斧挥出,直接将挡在前面的木栅栏劈成两段。
曹军精锐顺着缺口涌入。
短兵相接。
李丰看到那个手持大斧的雄壮身影,眼皮跳了一下。徐晃。
“拦住他!”李丰指着徐晃。
十几个袁军长矛手冲上去,长矛齐刺。
徐晃看都不看,大斧横扫,将长矛全部削断,顺势将几名士兵腰斩。
血水喷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李丰!拿命来!”徐晃盯上了李丰,大步流星地杀过来。
李丰深知自己不是徐晃的对手,更何况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
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两百车救命的军粮。
退一步,前线的弟兄就得饿肚子。
死战!
李丰咬碎后槽牙,单臂端平长枪,迎着滴血的巨斧直冲向前。
徐晃冷哼。
大斧自下而上撩起,带起尖锐的风啸。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李丰手中的长枪脱手飞出,虎口彻底崩裂。
徐晃大步上前,高举开山大斧,就要斩下李丰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怒吼从侧方传来。
“休伤我兄弟!”
原本在左营指挥的梁纲双目赤红,挥舞着大刀狂奔而至。
他性格本就冲动,眼见李丰命悬一线,根本顾不上彼此武力的悬殊,像一头疯虎般合身扑向徐晃,试图用肉身挡住那致命的一击。
找死!
徐晃眼中寒芒一闪,原本劈向李丰的大斧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迎着梁纲横扫而去。
梁纲双手握紧大刀,怒吼着迎头劈下。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刀斧相交,火星狂溅。
徐晃那恐怖的力道震得梁纲双臂发麻,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徐晃见他竟能接下这一击,冷哼一声,大步逼近,开山大斧再次如泰山压顶般当头劈落。
梁纲深知已无退路,不顾双臂痉挛,强行顿住身形,咬紧牙关再次举刀硬架。
第二斧狠狠砸下,梁纲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雪地中,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鲜血,却依然死死顶住刀背不退分毫。
“倒要看你能撑几时!”
徐晃暴喝,双臂肌肉虬结,大斧顺势一抹,带起一道致命的弧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拦腰横斩。
这一次,梁纲再也无力抵挡。
只听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大刀被生生震断,大斧去势不减,瞬间撕裂了他的铠甲,深深劈入他的胸膛。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梁纲嘴里涌出,但他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丢下半截断刀,死死用双手抓住徐晃的斧柄,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李丰,嘶哑地吼出最后的声音:“老李……走啊!”
徐晃冷哼一声,飞起一脚将梁纲踹飞,拔出滴血的大斧。
梁纲的尸体如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雪地中,再也没了声息。
“梁纲!”
李丰靠着粮车,看着惨死在眼前的兄弟,目眦欲裂。
左臂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李丰惨笑了一下,眼角淌下血泪。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周围仅存的亲兵嘶吼:“点火!”
旁边的火长愣住了。
点火?
那是自家的粮草!
“点火!不能留给曹军!”
李丰嘶声呐喊,近乎疯狂。
火长咬牙,将手里的火把扔向身后的粮车。
泼了火油的麻袋遇火即燃,冲天火光拔地而起。
徐晃脸色变了。
他来劫营,一是为了断粮,二是为了抢粮。
现在粮草烧了,他就算全歼了这支守军,战略目的也只达到了一半。
“疯子。”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徐公明!休走!”
赵云的白马义从到了。
徐庶猜到荀攸可能会偷袭粮道,提前半个时辰让赵云脱离主阵,星夜驰援卧牛坡。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赵云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冲天的火光,眼底泛起杀意,亮银枪直取徐晃。
徐晃不敢恋战。
他已经得手,且步卒对上轻骑本就吃亏。
“撤!”徐晃挑起李丰的首级,挂在马鞍上,带着残兵迅速退入黑夜。
赵云追出三里,怕中了埋伏,勒马停住。
他回到卧牛坡,看着烧毁的粮车和失去头颅的梁纲尸身,攥紧了枪杆。
……
前线大营。
梁纲战死、粮草被烧一半的消息传回,大帐内死寂无声。
纪灵一拳砸在案几上,木板应声断裂。
“徐晃!我必杀汝!”
徐庶脸色苍白,看着沙盘,久久不语。他算到了荀攸的计,却低估了曹军的执行力。
徐晃的动作太快,快到连赵云的轻骑都没能完全赶上。
“军师,粮草只够撑三天了。要退吗?”廖化出声询问。
“不能退。”
徐庶抬起头,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曹仁大营的旗帜上,“我们难受,曹军更难受。高览死了,牛金败了,徐晃虽然劫营成功,但也只烧了一半粮草。曹军的粮道拉得比我们长。”
徐庶指着地图上一条弯曲的线条——汝水。
“荀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再打下去,就是两败俱伤。曹操在北方还要盯着袁绍,不可能把家底全耗在汝南。”
徐庶理清了思路,“传令,全军拔营,向前推进十里。沿汝水南岸扎营,摆出决战的架势。”
纪灵皱眉:“真打?”
“不打。逼和。”
徐庶语气平淡,“我们要汝南南部,曹仁要保住北部的脸面。汝水,就是界限。”
汝水北岸,曹军大营。
荀攸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袁军不但没退,反而压上来了。”
曹仁看着地图,脸色凝重,“徐庶这是要跟我们拼命?”
“他是在要价。”
荀攸把情报扔进火盆,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梁纲死了,袁军士气受损,但骨架还在。张绣的西凉铁骑,赵云的白马义从,这两支骑兵我们现在吃不掉。真要决战,胜负在五五之数。”
“那公达的意思是?”
“隔水相望,划界而治。”
荀攸叹了口气,“主公来信了。我们不能在汝南陷得太深。把汝水以南让给袁术,保住汝南半壁,对主公有个交代。”
曹仁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两天后。
袁军与曹军隔着汝水,各自立下界碑。
没有签订什么盟约,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刘辟带着他那四千残兵,正式编入袁军序列,驻防汝水南岸。
廖化则带着另外四千人,在后方屯田。
汝南的战火,暂时熄灭。
广陵城,太守府。
袁术看着徐庶送来的战报。战果丰厚:斩杀高览,收编刘辟八千人,夺取汝南南部大片地盘。
但代价是,梁纲战死。
大厅里,文臣武将分列两旁,气氛压抑。
袁术合上战报,站起身。
他走到梁纲的牌位前,倒了一杯烈酒,洒在地上。
“梁纲跟了我六年。从南阳到寿春,再到广陵。”
袁术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盯着牌位,“他武艺不算绝顶,脑子也不算顶尖。但他听话,敢拼命。”
袁术转过身,看着下方的众将。
“传令,梁纲追封为荡寇将军。其子嗣赐良田百亩,金千两。”
“喏。”众将齐声应答。
袁术坐回主位,目光扫过贾诩和刘晔。
“汝南稳住了,西线的屏障有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袁术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曹操在北边跟袁绍对峙,孙权在江东舔舐伤口。这天下,难得有这么一段空窗期。”
“主公的意思是?”贾诩问。
“消化地盘,练兵,造船。”
袁术看着地图上的荆州方向,“甘宁在夏口待得够久了。告诉鲁肃,让他催催蔡瑁。我给他的钱,不是让他留着下崽的。荆州的水军,该挪挪窝了。”
大厅外的雪,停了。
阳光穿破云层,照在广陵城的城头。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短暂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袁术的野心,早已不再局限于区区淮南。
他要的,是整个长江以南。
而第一步,就是彻底吞下荆州这块肥肉。
哪怕崩碎了牙,也要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