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淮南的田垄泛起新绿,汝水南岸的土地上,去年冬天收编的八千降卒,如今成了地地道道的农夫。
他们脱下破烂的甲胄,卷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吆喝着耕牛。
廖化扛着锄头在地头来回巡视,他没穿校尉的铠甲,就一身粗布短打,皮肤晒得比去年更黑了。
一个屯长跑过来,递上一个水囊。
“廖将军,歇会儿吧。开春后您就没怎么合过眼。”
廖化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歇个屁。主公把这几千张嘴交给我,要是春耕出了岔子,秋后没粮吃,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黄巾同袍,如今的袁军屯田兵,眼神复杂。“告诉伙房,今天中午加一顿,每人多给半块饼子。让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三年多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淮南的百姓不再谈“袁”色变,街头巷尾的议论,从“袁术那厮又征了多少粮”,变成了“听说主公新修的渠,能多浇三万亩地”,“城里纺织局的婆娘们,一个月挣的钱比男人都多”。
寿春的城墙上,甚至有人偷偷挂上了给袁术祈福的红布条。
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重如泰山。
……
广陵,太守府。
议事大厅里,气氛与田间地头的农忙景象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鲁肃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公,去岁冬麦,连同汝南新得之地,共收一百二十万石。八公山屯田大营,雷薄将军那边也传来喜讯,今年春播的稻种全部存活,长势喜人。各地高炉铁场,日产铁水一千斤。刘晔大人改进了淬火工艺,新造的环首刀,硬度比曹军的百炼钢刀还高出两成。府库的雪盐,已经卖到了邺城和许都,换回来的战马足够我们再组建一个三千人的骑兵营。”
鲁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总结:“主公,咱们的府库,终于满了。粮草,够三万大军两年之用。钱,足够再打一场汝南之战。”
大厅里,武将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刀磨利了,粮仓满了,接下来该干什么,不言而喻。
袁术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没看鲁肃,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地图上,广陵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长江北岸。
它的西面,是刘表盘踞的荆襄九郡。它的南面,隔着一道天堑,是孙权立足未稳的江东六郡。
“先打谁?”袁术吐出这三个字。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打孙权!”
甘宁第一个跳出来,他那身锦帆贼的匪气还没褪干净,一拍桌子,酒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主公,去年那小子让咱们在牛渚吃了亏,周瑜那小白脸还烧了咱们的粮。这口气,我咽不下!末将愿为先锋,驾着咱们的新船,直接冲进丹徒,把孙权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纪灵瓮声瓮气地开口:“甘将军说得对。孙权那小子,黄口小儿,篡位得国,根基不稳。咱们去年一把火,烧得江东世家离心离德。现在趁他病,要他命!只要打过长江,江东传檄可定!”
“不然。”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孙权是病虎,但周瑜不是。江东水军的底子还在,我军新练的水师,在长江上并无必胜的把握。强行渡江,一旦战事不利,我军将被隔在江南,进退两难。牛渚之败,不可不察。”
贾诩放下茶杯,看向地图的另一侧。
“反观荆州。刘表年迈,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其麾下文武,蔡瑁、张允之流,不过是土鸡瓦狗。刘备被他发配到新野,名为北门锁钥,实为流放。荆州内部,貌合神离。我军若取荆州,顺流而下,则江东门户洞开,孙权便成了瓮中之鳖。”
徐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贾诩的看法。
“文和先生所言极是。荆州沃野千里,人口百万,乃天下粮仓。得荆州者,可北拒曹操,东压孙权,成王霸之业。我们若摆出强攻江东的架势,孙权必然惊慌。”
“放屁!”
甘宁又拍了桌子,“就算打荆州,怎么打?从广陵到襄阳,隔着几百里地,粮道怎么保证?曹操在汝南虎视眈眈,他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吞下荆州?”
“兴霸,坐下。”
袁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甘宁乖乖坐了回去。
袁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广陵,到夏口,再到襄阳,最后停在江东的吴郡。
“文和、元直说得都有道理。打荆州,名正言顺,风险小,收益大。打江东,风险大,但一旦成功,我们就能彻底掌控长江下游,将孙氏势力连根拔起。”
袁术转过身,看着帐下神情各异的文臣武将。
“但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全场寂静。
贾诩的眼角跳了跳,似乎猜到了什么。
袁术重新坐回主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传令,命甘宁尽起广陵水师,大小战船三百艘,沿江而上,直逼夏口。对外宣称,孙策之弟孙翊在丹阳蠢蠢欲动,欲为主公内应,我军此去,是为接应孙翊,共讨国贼孙权!”
“啊?”甘宁愣住了。
孙翊?他听都没听过。
贾诩抚掌而笑:“妙啊。主公这一招,是敲山震虎。”
刘晔也反应过来:“孙翊是孙策三弟,素有勇名,性格与孙策颇为相似。孙权本就因孙辅之事焦头烂额,如今再传出孙翊与我军勾结,江东必然大乱。孙权为证清白,或为剪除后患,必然会对孙翊动手。兄弟相残,无论结果如何,孙氏的实力都将大损。”
“这只是第一步。”
袁术看向贾诩,“文和,你觉得,如果孙权看到我们三百艘战船开到夏口,他会怎么做?”
贾诩眯起眼睛,像一只老狐狸。
“他会把周瑜和江东水军的主力,全部调到柴桑至丹徒一线,严防死守。他不敢赌。”
“这就对了。”袁术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江夏。”
“当孙权和周瑜的眼睛都盯着长江下游的时候,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江夏。”
袁术的目光扫向徐庶和赵云。“刘表把他的大儿子刘琦派去当了江夏太守。这个刘琦,不得后母蔡氏的喜欢,在襄阳待不下去,才被一脚踢到江夏。他手底下没多少兵,更没什么能打的将。元直,我给你一万精兵,子龙的三千白马义从也归你调遣。我不要你攻城,只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江夏,把刘琦给我活捉回来。”
“主公,这……”
徐庶有些迟疑,“江夏与我军并不接壤,中间还隔着大片山区。大军如何过去?”
“谁说要走陆路了?”
袁术笑了笑,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周庆。
斥候营的统领,袁术最锋利的眼睛。
“周庆,汝南的战事一结束,我就让你的人渗透进了江夏。现在,情况如何?”
周庆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回主公,江夏郡内,水路密如蛛网。从广陵出发,有小路可绕开曹军在汝南的防区,进入淮河支流。顺流而下,可直达江夏腹地。沿途我们已经设下十三个秘密补给点,可供万人大军三日之需。”
徐庶的眼睛亮了。
他没想到,袁术的布局,竟然在这么早之前就开始了。
“好!”
袁术一拍桌案,“就这么定了!甘宁,你负责唱戏,动静越大越好,把孙权的魂给我勾过来。徐庶,你负责偷家,以雷霆之势,拿下江夏!纪灵、张绣,你们率领主力,在广陵与寿春之间驻扎,做出随时准备支援甘宁的假象,顺便防备北方的曹操。”
“主公,”
贾诩忽然开口,“此计虽妙,但还有一个缺环。如何保证刘琦会乖乖就范?他若是死守不出,我军顿兵城下,孙权和刘表一旦反应过来,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问得好。”
袁术神秘一笑,“因为,会有人替我们打开江夏的城门。”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徐庶。
“到了江夏,去找一个叫伊籍的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