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八月初三。
一匹快马从北方跑死了三匹驿马,带着一个让天下人都没想到的消息冲进寿春城门。
公孙瓒,死了。
不是战死沙场,是自己点的火。
消息是周庆的斥候从许都方向截获的。
曹操的信使往各郡传递邸报,周庆的人在汝南官道上截了一份抄本。
袁术拿到抄本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一碗粟米粥,两个杂面饼子,一碟咸菜。
他看完抄本,饼子咬了一半搁下了。
叫徐庶和鲁肃来。
半刻钟后,政事堂。
徐庶看完抄本,脸色变了。
鲁肃看完,放下竹简的手有点不稳。
抄本上写得很清楚:袁绍围易京一年,公孙瓒粮尽援绝,杀妻儿后引火自焚。
幽州全境归袁。
早了。
徐庶开口,声音有点干。
按我之前的推算,公孙瓒至少还能撑到明年开春。
撑不住了。
袁术把抄本扔到桌上。
易京那个乌龟壳子,粮食一断就是死路。袁绍去年秋天断了他的粮道,半年就够了。
鲁肃接话:这意味着袁绍比我们预想的早一年统一河北四州。冀、青、幽、并,带甲数十万,粮草无算。他南下的时间——
会提前。
袁术说。原本我估计官渡之战要到明年才打,现在看,入秋之前袁绍就得动。他刚吞了幽州,士气正盛,不趁热打铁才是傻子。
徐庶在地图前踱了两步。
袁绍提前南下,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有。
袁术站起来,走到地图边。
好事是,曹操的压力更大了。他得把所有能抽的兵都堆到官渡去,汝南、豫州腹地会空成筛子。坏事是——
他的手指点在邺城。
袁绍要是赢了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鲁肃开口:袁绍赢了,曹操完了,那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咱们。
所以咱们得赌曹操赢。
袁术的语气很平。
而且得帮他赢。但不能帮太多,帮太多他缓过劲来第一个打咱们。
徐庶摇头笑了一声。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所以我需要贾诩。
袁术转过身。
这种走钢丝的活儿,天底下没几个人干得了。贾文和算一个。
贾诩那边——
徐庶想起什么,主公上次送信过去,时候到了四个字,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没回音。
袁术不急。
他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等曹操的征召令。
袁术回到座位上,把剩下半个饼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曹操要打官渡,不可能不征张绣的兵。征召令一到,张绣就得做选择——去,就是给曹操当炮灰;不去,就是公开造反。贾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话音刚落,陈柏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主公,宛城来人了。
袁术和徐庶对视一眼。
几个人?
一个。骑着头毛驴,说是来下棋的。
袁术噗地笑出来。
让他进来。不对——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我亲自去迎。
徐庶拦了一下。
主公,万一不是贾诩本人,只是个信使呢?
骑毛驴来下棋。
袁术往外走,天底下就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寿春南门。
袁术到的时候,那头毛驴正拴在门口的石柱上啃草。
驴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提着个包袱。
不是贾诩。
是贾诩的从人。
袁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那从人上前行礼:我家先生让小人带句话。
先生说:棋盘已备,落子之人三日后到。先遣小人送上见面礼,请将军笑纳。
从人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卷竹简。
袁术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瞳孔微缩。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袁绍军的兵力部署——各营主将、兵员数量、粮草存放地点、行军路线。
从邺城到黎阳,从黎阳到官渡,事无巨细。
这是贾诩的投名状。
袁术把竹简卷起来,递给身后的徐庶。
回去告诉你家先生,袁术对那从人说,酒已经温上了。
从人走后,徐庶捧着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份情报……值十万兵。
贾诩做事从来不亏本。
袁术往回走,他送这个来,不光是投名状,也是在告诉我——他能给我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
那他要的东西呢?
贾诩要什么,等他来了自然会开口。
这种人,你问他要什么,他反而不说。
你不问,他自己会摆出来。
回到府里,袁术把袁绍军的情报交给鲁肃整理归档,自己则处理另一件事。
陈柏,北边那个人,到哪了?
陈柏翻出一封信。
上个月的回报,说已经过了汝南地界,往寿春来了。但路上不太平,走得慢。
催一催。
袁术说。公孙瓒死了,幽州那边的人会四散。我要的那个人,别让袁绍截了去。
属下这就安排。
袁术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派去的人跟他说清楚了没有?咱们这边是什么情况,别让人家跑来一看是个草台班子,扭头就走。
陈柏犹豫了一下。
说了。但……主公,那人脾气硬,未必肯来。属下派去的人回报说,他一直没松口。后来公孙瓒那边越来越不行,他才说容我再想想
再想想就是有戏。
袁术摆手。别逼他,但把路给他铺好。沿途驿站安排妥当,别让人家风餐露宿的。
这个人,袁术惦记了很久。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他脑子里就列了一张名单。
名单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他志在必得的。
贾诩算一个。
还有一个,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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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贾诩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袁术有点坐不住了。
不会是路上出事了吧?他问陈柏。
不会。
陈柏很确定。属下在宛城到寿春的路上布了六个暗哨,贾诩出城的消息第一天就传回来了。他确实出发了,但走得很慢。一天只走三十里。
三十里?
袁术皱眉。他骑驴?
骑驴。还带了个书童,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了七八箱书。
袁术无语了。
这老狐狸是故意的。
徐庶在旁边笑。他在拿架子。走得越慢,说明他越想让主公重视这次见面。
我已经够重视了。
袁术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我出城三十里去接他?
不用。徐庶摇头。
主公出城接他,反而落了下乘。贾诩要的不是礼遇,是分量。他要确认,在寿春,他说的话有人听。
那我就在家等着?
等着。但可以做一件事。
徐庶竖起一根手指。
把他的住处安排好。不要太奢华,但要清静。最好有个院子,能养鱼。
袁术想起抄本里提到贾诩在宛城养锦鲤的细节。
你怎么知道他养鱼?
猜的。
徐庶笑了笑。
能在乱世里养鱼的人,要么是真闲,要么是把天下当鱼池。贾诩是后者。
袁术安排人去收拾宅子。
第七天,贾诩到了。
没有任何通报,没有任何排场。
袁术是从陈柏嘴里得知消息的——贾诩的牛车在黄昏时分从南门进了城,径直去了袁术安排的宅子,卸了书箱,放了牛车,然后关门睡觉。
连个招呼都没打。
袁术站在院子里,哭笑不得。
这人……
明天再去见他。
徐庶建议。今天去,显得太急。
袁术忍住了。明天。
第八天一早,袁术带着徐庶去了贾诩的宅子。
门开着。
院子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蹲在鱼池边,往里面放鱼。
七八尾锦鲤,红白相间,从木桶里被小心翼翼地倒进池子。
贾诩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鱼池太浅,得加深半尺。
袁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让人挖。
贾诩这才站起身,转过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清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不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个乡下教书的老先生。
但那双眼睛——袁术对上的时候,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袁将军。
贾诩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宅子不错,就是鱼池浅了点。
贾先生一路辛苦。
袁术回礼。七天的路走了五天,够快了。
贾诩眨了眨眼。将军算过?
我第三天就开始数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贾诩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往屋里走。
进来坐。路上想了些东西,正好说说。
袁术跟上去。徐庶落后半步,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毒士。
屋里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贾诩的书箱还没拆完,竹简堆了半屋子。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贾诩自己画的,笔触潦草但标注极其详细。
贾诩坐下,开门见山。
袁绍九月渡河。曹操能撑到年底,但撑不过明年开春。除非有人在袁绍后方捅刀子。
袁术坐到对面。
你觉得谁会捅?
没人会捅。
贾诩摇头。
袁绍刚灭了公孙瓒,河北四州铁板一块。曹操能指望的外援,只有两个——一个是刘表,但刘表不会动;另一个是将军你。
袁术没接话。
但将军也不会帮曹操。
贾诩自问自答。将军要的是曹操和袁绍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先生看得透。
不难看。
贾诩伸出三根手指。
将军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官渡开打之前,把汝南吃干净。李通那三千人守不住的,将军随时能拿。第二,官渡打起来之后,别急着动。让曹操和袁绍互相放血,放到两边都站不稳了,再出手。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
第三,找一个能打的将军。将军手下不缺兵,不缺粮,缺的是一把尖刀。纪灵勇猛有余,统帅不足。廖化能练兵,但没打过大仗。将军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袁术和徐庶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生说的这个人,袁术问,有人选吗?
贾诩笑了笑,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推到袁术面前。
这是我离开宛城前,从一个幽州逃难的商人那里买来的消息。
袁术拆开信,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信上写着:常山赵子龙,公孙瓒败亡后归乡,近日有南下之意。
袁术抬头看贾诩。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情很淡。
将军派去常山的人,我在路上遇到了。他们接到了人,正往这边赶。大约还有十天到寿春。
袁术愣了三秒,然后拍了一下桌子。
贾文和,你这见面礼够大的。
不是见面礼。
贾诩放下茶碗。是投名状的第二份。第一份告诉将军,我知道天下大势。第二份告诉将军——我能帮你把棋子送到手里。
袁术站起身,郑重地对贾诩行了一礼。
先生要什么,尽管开口。
贾诩摆了摆手。
不急。等赵子龙到了再说。我这个人,喜欢把所有筹码摆到桌面上,再谈价钱。
袁术点头。
那就等他来。
走出贾诩宅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袁术走在街上,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徐庶跟在后面,忽然开口:主公,贾诩这个人,不好驾驭。
我知道。
他给的东西越多,将来要的就越多。
我知道。
袁术回头看了徐庶一眼。
但现在,我需要他。等将来他要的东西我给不起了,那是将来的事。
徐庶不再多说。
袁术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但他心里盘算的是十天后的事。
赵云。
常山赵子龙。
他等这个名字,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