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南京长江边寒风刺骨，江水在黑夜里泛着幽暗的光。下关码头早已人山人海。
“船回来了！快上！”有人嘶喊着。
刚从江北返回的中型船队尚未停稳，上百人已从码头废墟、芦苇丛中涌出，疯了一般扑向船舷。
青壮士兵把妇孺撞开，有人直接被挤落江水，惨叫声瞬间被浪涛吞没，但
“别挤！让女人孩子先——”船老大话音未落，一发炮弹尖啸着落下。
“轰——！”
炮弹在码头西侧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
紧接着，更多炮弹从日军阵地呼啸而来——日军第16师团的野战炮开始对下关江面实施覆盖射击。
“是鬼子！鬼子瞄准码头打了！”
人群炸开，但无路可退，后面是挹江门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日军先头部队已突破城门，正沿中山北路向江边挤压；前面是滔滔长江和不断落下的炮弹。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被挤倒在码头边缘，婴儿啼哭声淹没在炮声中。
几名士兵试图拉起她，又一发炮弹在十米外爆炸，弹片横扫，几人瞬间倒地。
“不能待了！往城里退！”有人哭喊。
但就在往城里退的路上，溃兵与逃难平民迎面撞上日军第18师团的突击分队。
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街巷展开，手无寸铁的平民像稻草般被砍倒。
但还是有不少人，登上了第二批撤离的船队，但船家也不敢多做停留，不顾正在上船的众人马上开船启程。
与此同时，在各大使馆区、金陵大学和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一带划定的国际安全区外围，景象截然不同却同样紧张。
安全区的主入口处，帕克和拉贝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后，面前是刚刚赶来的上百名试图涌入的溃散民国士兵。
“我们不能放军人进去！”检查队伍负责人喊道，“安全区只收平民！日军会以此为借口攻击这里！”
“我们脱下军装！我们扔了枪！”一名年轻士兵带着哭腔，“鬼子在后面追，进不去就是死啊！”
帕克对威尔逊说道：“快带他们去预备点。”
威尔逊点点头立刻带着士兵们前往不远处的一个大院中换装。
早在三天前，帕克预见到城破后必有溃兵试图躲入安全区，所以帕克暗中通过教会渠道筹集了千百套平民衣物——粗布棉袄、旧长衫、破毡帽，藏在安全区西侧三处废弃仓库里。
此刻，十几名安全区志愿人员举着煤油灯，引导士兵们分流：
“往左走！第一个巷子仓库！换衣服扔武器！快！”
人群涌动，在第二处换装点，教导总队参谋长邱清泉带着二十多名残部赶到时，仓库里已挤满人。
士兵们慌乱地扯下军装，套上不合身的百姓衣服，把步枪、钢盔扔进角落早已准备好的深坑。
邱清泉一边解开领口纽扣，一边对副官苦笑：“这些洋人……连衣服都备好了，倒是仁义。”
“参谋长，咱们这身……”副官看着邱清泉即便换上棉袄仍笔挺的身姿。
“弯腰！低头！你现在就是个逃难的老百姓！”邱清泉低喝，自己率先佝偻起背，把脸抹上墙灰。
换装完毕，他们混入被引导回安全区入口的人群。
帕克在入口处快速检查看到有人手上还有长期持枪的老茧，或步伐仍带着军人习惯，对着众人道：“进去后分散住，别扎堆，别出声。”
约晚11时30分，日军前锋抵达安全区外围。
五辆三轮摩托开路，后面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为首的是华中派遣军参谋副官中岛裕翔少佐——他是奉命来“交涉”的。
中岛裕翔在安全区入口停下，目光扫过门口堆积的沙包、铁丝网及挂的各国国旗，以及后面黑压压的难民人群。
帕克和拉贝并肩站在防线后，身边还有许多外国人。
“根据《国际法》，交战方应尊重中立安全区。这里已照会贵军司令部，及领事馆，收容的是非战斗人员，请贵军遵守约定。”
中岛裕翔冷笑：“我们收到情报，有民国军人伪装成平民混入。为保障安全区‘真正平民’的安全，帝国军队有必要进入搜查。”
“搜查可以。”拉贝上前一步道：“但必须由我方人员陪同，且不得携带重武器进入，同时，所有搜查需在白天进行，夜间不得惊扰难民。”
“如果我说不呢？”中岛裕翔手按军刀。
帕克突然声音提高道：“少佐先生，我是美大使馆武官处少校，这几天，你们才炸了我们美国的炮舰，你们天皇都过问此事，如果你方此时武力冲击有美国武官参与管理的中立区，我想……东京可能不太愿意同时处理两场重大外交危机。”
中岛裕翔脸色一变，开始犹豫，想了想决定还是算了，这种事还是交给上级决定，别自己背锅了。
双方僵持约二十分钟，最终中岛咬牙：“我们可以不进去。但——”他指向安全区外围街道，“从现在起，安全区所有出口由帝国军队设岗。任何人只进不出。如果发现民团军人试图进入……格杀勿论。”
随即日军士兵迅速散开，在安全区周边每条街巷设卡，机枪架起。
帕克看着中岛翔裕带人离去，低声对拉贝说：“他们不会罢休，做好准备，明天天亮后，恐怕会有麻烦。”
“能拖一晚是一晚。”拉贝望着安全区内密密麻麻的难民，“至少今夜，这里的人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