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轩推门走了进去。
孙正初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茶具摆了一套，正拎着壶往杯子里倒水。
“明轩同志，坐，别拘谨。”
孙正初把茶杯推过来，“你在汉东省府干了整整八年常务副省长，不容易啊，沙书记对你的评价，可是相当高。”
“只是干了点份内的实事，当不得夸奖。”江明轩应道。
“现在刘省长快退了，省府这一大摊子事，总得有人扛起来。中枢对汉东的经济转型很看重，明轩同志觉得，这副担子谁来挑最合适？”
江明轩端杯子的手抖了下。
“省府的工作千头万绪，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全盘情况的人来掌舵。”
“这几年我在省府做了一些实际的工作，不论谁接任，我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孙正初点了点头。
“那对育良同志，你怎么看？他主导的新能源项目，手笔不小。”
江明轩斟酌了几秒才开口。
“高书记在政法系统深耕这么多年，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汉东上下都服气。”
他停了一下。
“不过，全省宏观经济调控和单一项目建设还是有区别的，政法工作讲雷霆手段，经济工作要如履薄冰，高书记魄力十足，若是能在宏观统筹上再多经验会更好。”
孙正初合上笔记本，两人又扯了几句汉东财政的事，谈话便结束了。
……
江明轩回到省府办公室，连拨了两个电话。
“来我办公室。”
省府秘书长钱秉正和分管城建的萧副省长不到三分钟就赶到了。
江明轩靠在椅背上，看了看两人。
“今天考察组找我谈话，孙组长问我省长人选的事。”
钱秉正和萧副省长对了一眼。
江明轩接着说：“我的回答，孙组长很满意。沙书记那边也打了招呼，中枢对我的考察，已经在走了。”
萧副省长搓了一下手。
“江省长，那咱们……”
“别高兴太早。”江明轩把话压下来，“考察归考察，中枢最终看什么？看政绩。高书记手里有新能源项目，满汉东到处吹，上面听着顺耳。我手里有什么？”
他翻开桌上一摞文件，从中间抽出一份。
“岩台工业区的专项资金卡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刘省长压着没批，财政厅那边走不动。”
“拖不起了。”江明轩手指点着上面的金额，“三十亿的盘子，考察组就在汉东，这个项目上不了马，我拿什么跟高书记比？”
萧副省长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去找财政厅郑厅长，把拨款的事敲下来。”
“明天一早不行，今天就去。”江明轩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我的意见写在上面了，你拿着这份文件去找郑厅长，就说配套资金省府已经签批同意，让他尽快走拨款流程。”
萧副省长伸手接过文件，翻看了一眼签字，犹豫了一下。
“江省长，这个拨款您签了，但走省府正式流程的话，最终还得用省长办公会议的纪要编号……”
“我以常务副省长的名义签批，先走内部流程。省长办公会的纪要，秉正来协调。”
江明轩看了钱秉正一眼。
钱秉正没接这个话茬。
萧副省长夹着文件出了门。
钱秉正说道，“刘省长上个月打过招呼，要等他审批才能签。”
“秉正。”江明轩打断他，“刘省长还有多久退？”
钱秉正没回答。
“一个多月。”江明轩自己说出了答案，“一个多月之后，省府这张桌子后面坐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岩台工业区，我不能等了。考察期一过，什么都晚了。”
钱秉正点头，“我会协助萧省长。”
他转身出了门，走廊里正好碰上萧副省长在等电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萧副省长压低声音道，“老钱，他这是认真的？”
钱秉正按下楼层按钮，没吭声。
……
省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把门带上，走到高育良跟前。
“老师，江明轩从招待所出来直接回了省府，一连叫了两个人进去开小会，看那架势，这是等不及要提前当家了。”
高育良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
“随他，老刘还在省府坐着呢，翻不了天，你继续盯，注意方式方法，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落人口实。”
“我晓得，都是外围的人跟着，没留尾巴。”
高育良在文件上签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江明轩这个人不蠢，但他太急了，越急越容易露底。”
“不过他急不急，不是重点，重点是孙正初。今天第一轮谈话结束，他要是个称职的考察组组长，肯定会想办法找你我的黑料。”
“你回去把政法口各单位的一把手通知到位，最近谁要是敢顶风作案，别等考察组来查，先自己收拾干净。”
祁同伟应了一声，拎上公文包出了门。
……
夜里，省委宾馆套房。
孙正初把考察组几个核心成员召集到房间里，关上门。
“第一轮个别谈话结束了，谈话材料归材料，中枢要看的是真东西。”
“接下来分两路，第一路下吕州，高育良当年主政的地方，月牙湖前段时间闹的挺大，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首尾。”
“第二路盯省政法系统，那么大一个摊子，我不信干部作风上一点毛病都没有，只要找到一个典型案例，有些定性自然就站住脚了。”
两名副组长领了任务，各自退出去准备。
……
吴春林当晚就得到了消息。
孙正初的碰头会散了不到二十分钟，电话就到了高育良手里。
“高书记，孙正初的安排跟您预判的一样。”
高育良笑道，“意料之中，你明天照计划办就行。”
……
次日上午。
吴春林抱着几本蓝色封皮的文件夹，敲开孙正初的房门。
“孙组长，打搅了。这是组织部近五年的干部履职考核实录，请考察组参阅。”
孙正初笑着接过去，翻了两页。
“吴部长费心了，汉东的组织工作很扎实。”
吴春林客气两句便走了。
孙正初脸上那点笑意像被抹布擦掉一样，干干净净。
他坐回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专挑标注汉东大学学历背景的干部翻。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深耕光明区，丁义珍事件后被李达康提拔为光明区区委书记。
连翻七八页，每一个汉大背景的干部，绩效数据全排在前列。
而那些考核垫底的名字，几天前已经被免职或调岗了，名单后面盖着组织部的红章。
孙正初把册子合上，往桌面一丢。
这些数据要是写进考察报告，上面看到的不是圈子文化，是举贤不避亲。
他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领导，政绩数据这条路走不通，高育良提前把篱笆扎好了，全是干货，没有缝隙。”
“正初，我问你，我让你去汉东是干什么的？”
孙正初握着手机没敢应。
“账面上的东西，谁都能做得漂亮，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几十年了，他要是这么容易被你拿住，也走不到今天。”
“常规路线不行，就换路子，沉下去找，找他管不到的人，找他堵不住的口子。”
孙正初挂了电话，拨通吕州暗访组副组长的号码。
“到了吕州，官方接待全推掉。直接下到基层去走访，我听说月牙湖污染问题一直没解决，你们自己去看。”
……
两小时后，两辆挂外地牌照的桑塔纳悄悄驶入吕州月牙湖上游的老旧厂区。
车窗刚摇下来，刺鼻的化工气味就灌了进去。
远处几根烟囱冒着浓烟，排污管旁边的河水颜色发黑发绿。
副组长盯着那片黑绿色的河面看了半天，掏出工作手册，在那块区域的位置画了个圈。
……
高育良办公室。
祁同伟打来电话。
“老师，刚收到消息，有人向考察组举报了肖钢玉。”
高育良一愣，这段时间忙起来嗨把这个家伙给忽略了。
“举报什么内容？”
电话那头祁同伟咳了一声。
“老师，我说了您别骂我，这事真不赖我没盯住……举报的是肖钢玉收受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