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您好，久仰大名。”
李长山笑了笑，“育良同志，别客气。倒是你在汉东搞的新能源项目，我在报上看了好几回，中枢评价不低，了不起。”
“李老过奖了，项目还在起步阶段，谈不上什么成绩。”
两个人围着汉东的产业布局聊了七八分钟，跟拉家常没什么区别。
但高育良很清楚，李老这通电话绝不是为了聊经济。
果然，话头一转。
“育良同志，有件事不太好意思开口。
陈岩石这个人你也知道，犟了一辈子，嘴上不饶人，心眼其实不坏。这次的事，咱们几个老战友都替他臊得慌。”
高育良一声没吭，等着。
“他人老了，脑子又轴，一根筋的毛病从年轻时候就改不掉。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想替他跟你求个人情。”
“李老，您说这话就见外了。陈老是老革命，上过战场负过伤，我对他一直是敬重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在汉大的时候我还听过陈老的报告，印象很深。”
“他举报我的事，我个人没有任何意见。组织上的监督，我随时接受。
至于他自身的问题，纪委正在依规核查，我作为政法委书记，不会也不应该去干预纪委的工作。”
李老没插嘴。
高育良又说了句：“但我个人会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尽可能体现对老同志的尊重。”
李老在那头笑了。
“育良同志，你这个人啊，沉得住气。不像有些年轻干部，一遇到事就沉不住，急着表态急着站队。你这份定力，难得。”
“李老谬赞了。”
“我多说一句，不是替谁传话，就是我们几个老头子的心里话。”
“刘长生省长年纪到了，我们几个虽然不在其位，但在高层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汉东这几年经济上有起色，你的功劳大伙儿看得见。”
“李老过奖了，汉东的成绩是省委集体领导下取得的，我个人做的不过是份内的事。”
又聊了几分钟无关紧要的话，李老笑呵呵地说了句“改天到京城坐坐”，挂了。
高育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这通电话的分量，比表面上重得多。
李老是沙瑞金的养父之一。
按理说，李老应该跟沙瑞金穿一条裤子。
但今晚这通电话，李老没有替沙瑞金说一个字，反而主动向他释放善意，甚至暗示了省长的位子。
只有一种可能……这帮老前辈对沙瑞金有看法。
李老的善意已收，人情要还。
老革命群体……沙瑞金正在失去这张牌。
高育良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同伟，明天到我这来一趟。”
次日上午。
陈岩石的高铁在京州站停靠。
火车上他收到李老发来的短信：“事情帮你说了，但最终怎么处理要看高育良的态度。你回去以后别再闹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岩石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复。
回到养老院，王馥真数落了一通，陈岩石没接话，黑着脸在藤椅上坐下。
陈岩石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这些天谁帮了他，谁利用了他，谁骂了他，一幕幕过得清清楚楚。
周老那句话最扎人……跟街道老太太投诉居委会干部一个路数。
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陈岩石把脑袋靠在藤椅背上，长叹了口气。
省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
祁同伟到了，关门落座。
“同伟，两件事。第一，刘省长退休后，省长的位子我有意争取一下。”
祁同伟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你看你，又激动。凡事要沉住气，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急。”
祁同伟重新坐下，脸上的兴奋劲没褪。
“如果事情如愿，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会空出来。这个位子，是我给你规划的路线。”
“但你在副省长的位置上时间太短，短期内不可能直接接班。当务之急，是给你攒一份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硬政绩。”
祁同伟把背直了直，“老师的意思是？”
“东山，塔寨。”
高育良把案头的东山案件简报推过去。
“东山塔寨是个毒窝，这几年坐大成什么样，你比我清楚。你这个公安厅长，难辞其咎。”
祁同伟翻了两页，表情严肃起来。
“老师，是我疏忽了。之前东山那边水太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口。”
“前年省厅搞百日禁毒行动，我派了两组人到东山摸排，刚进塔寨村口，东山市公安局副局长马云波就带人把省厅的车堵在路上，说他们已经查过了、没问题。
省厅的人跟我汇报，我当时手里没有过硬的证据，也不好撕破脸。”
高育良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这人已经腐败掉了。
高育良，“说说马云波的具体情况。”
“此人早年在省厅禁毒线上干过，跟禁毒局的李维民是师徒关系。后来外放到东山任副局长，主管刑侦和禁毒。能力很强，但这两年风评不太好，有人反映他跟塔寨林家走得近。”
高育良问，“李维民提交塔寨初步报告时，有没有提到马云波？”
“没有。李维民的报告里只写了塔寨村制毒的线索和规模估算，涉及保护伞的部分用的措辞是东山市公安系统疑似存在内部泄密问题。”
“李维民是个聪明人。”高育良把简报合上，“他不点名，是因为他还拿不准马云波到底有没有陷进去。”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这个塔寨必须打掉。”
“塔寨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东山那些当官的有多少在里头充当保护伞？这些都需要你去深挖。
我建议，由你亲自挂帅，联合公安部禁毒局。啃下来，就是你履历上最硬的一块政绩。”
祁同伟点头，“老师放心，东山的事交给我。”
“别急，还有第二件事。”
祁同伟重新落座。
“我卸任政法委书记后，总得有人接手。短期内你来不及，那就得找个过渡的人选。季昌明是目前最合适的。”
祁同伟愣了下。
“季检？他那个人……”
“不粘锅，我知道。但他资历够，位子对，年龄也合适。
关键是他还有半年退休，给他一个从省检察长到政法委书记的跨越，他没有理由拒绝。”
祁同伟琢磨了几秒，点了点头。
高育良补了一句：“季昌明的事我来谈，你不用管。你的精力全部放到东山上去。
东山这块骨头不好啃，但啃下来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
下午两点，新能源二期的检测数据通过视频汇报送到了科技部产业规划司。
李司长看完三家机构的背书报告，当场让人把果家级科研成果的申报模板发了过来。
新能源项目有中枢发改委和科技部背书，东山交给祁同伟，李老那边的口子也开了。
三条线同时往前走，不急。
眼下就差一件事，田国富手里那份陈岩石的核查报告，该送到沙瑞金桌上了。
到了那一步，沙瑞金是自己动刀处理养父，还是登门来找他谈条件？
同一个下午，省纪委大楼。
田国富在陈岩石核查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但笔尖停在处理意见栏许久，一个字也没填。
他合上文件，把秘书叫了过来，“跟沙书记预约下，我要去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