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309房间。
周正抱着一摞打印件推门进来，把资料摊在茶几上。
“侯局长，王建中这边查到一些东西。”
侯亮平走到沙发旁坐下。
周正开口：“王建中，退休前环保局副处长，退休金六千三百，他老伴小学教师退休，四千一百，两口子加一块过万。”
“这收入在吕州不算低了。”
周正把第二份资产评估报告推过来，“但绝对买不起碧水园一百六十平的高档住宅，更填不满他那一屋子缅甸花梨木的家具。”
侯亮平翻到第三页工商登记。
吕州清源环保技术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涛，注册时间2006年4月，经营范围写的企业环评和排污许可申报。
“王涛是王建中的小儿子。”周正递过一张学历证明。
“2006年公司注册的时候，这位王公子才二十四岁，农业大学毕业刚满一年，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五十万，全是他一个人出的。”
陆亦可在边上开口：“一个毕业一年的学生，哪来的五十万现金？”
“查过了。”周正翻开银行流水记录放到她面前。
“没有任何借贷合同，没有第三方转账，五十万整数直接以现金存入，来源不明。”
侯亮平翻到业务明细那页，2006到2014，项目清单排得密密麻麻。
“这家公司的业务量大得离谱。”
“2006年到2014年，整八年，吕州本地三分之一的环评项目都是清源环保做的。”
周正翻开一份从同行那里拿到的行业摸底记录。
“尤其月牙湖周边的餐饮和加工企业，只要想拿排污许可证，环评报告必须出自清源环保，找别家做的，经常被打回去重做。”
他把打听来的原话照搬了出来：“在吕州环保口子上有个公开的秘密，找清源做评估，就等于提前拿到了局里的通行证，换别家做，材料能在窗口卡三个月不动。”
侯亮平把资料甩在茶几上，“老子在局里握着审批的笔，儿子在外头开公司收钱，典型的权力变现。”
他抬头看向周正：“王涛名下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明面上清源环保年营收五百万左右，但王涛个人名下的东西可不止这个数。”
周正翻开一张手写的清单，“2011年保时捷卡宴一辆，2012年宝马x5一辆，2013年奔驰S350一辆，今年年初又提了一台奔驰GLE。”
陆亦可追问：“还有呢？”
“城南联排别墅一套，2012年成交价三百二十万，月牙湖美食城二期底商一间，市值一百八十万。”
陆亦可抬起头：“四辆车大约三百多万，别墅三百二十万，商铺一百八十万，加上他爹家里那套花梨木家具五十万，光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就接近一千万了。”
“一个注册资本才一百万的小公司，几年时间从哪变出近千万的资产？”
侯亮平嗤笑道，“这不是明摆着么，清源是洗钱管道，王建中用审批权收钱，儿子账上过一圈变成车和房。”
周正问道，“侯局，要不要先查王涛的名下账户？”
“账户先不动。”侯亮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调取证据通知书，在承办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红色印章盖上去。
“王建中才是这条线的关口，先拿住他，王涛跑不了。”
陆亦可皱眉，“侯局长，咱们这趟是挂着省委督查室的牌子下来的，你现在直接亮反贪局的调取通知书去收那幅画，等于当着整个吕州的面把底牌掀了。”
侯亮平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转过身看着她：“你以为咱们这次来汉东，那些人猜不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王建中在家里拨了一个京城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对方应该是赵瑞龙的人。”
陆亦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侯亮平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录音笔大小的黑色设备，在手心里颠了颠。
“昨天从碧水园出来，我让吕州的一个朋友在他家楼下蹲了一宿。”
他把设备往茶几上一搁，“我那朋友用定向拾音器录了一个通宵。大部分是电视声，但十一点四十分那通电话，王建中特地把电视关了。”
侯亮平摁下播放键，录音里杂音不小，但王建中压低嗓门说的那句“有人来了，反贪局的侯亮平”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对方回话，声音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管好你的嘴巴”的声音。
“我联系最高检的同事查了通话记录，对方号码归属地京城，机主登记在一家空壳贸易公司名下，但这个号码三个月前跟赵瑞龙实名手机有过三次通话。”
侯亮平把录音笔关了塞回包里，“王建中昨晚打完电话，那个手机信号就消失了。如果心里没鬼，用得着这么操作？”
侯亮平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套上。
“那幅明代李青山的真迹值七位数，今天不去收，明天就不知道出现在谁的保险柜里了。”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易学习的名字。
侯亮平接起来，易学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亮平同志，省委办公厅刚发了通知，后天上午高育良书记要陪中枢专家组来吕州视察新能源项目一期项目，市政府这边已经开始准备接待了。”
“知道了，谢谢易市长。”
侯亮平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转头看着陆亦可。
“咱们这边刚摸到线索，高老师就坐不住了，亲自要来吕州转一圈。”
陆亦可的脸色一僵，这个称呼从侯亮平嘴里说出来，让他很是不满。
“视察是省委的正常工作安排，你别什么事都往案子上靠。”陆亦可抓起笔记本塞进包里。
侯亮平道，“不管他是不是真来视察，碧水园这趟我今天就去，周正和林华留下盯王涛的资金线，陆处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