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八点四十五,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
三辆警用依维柯停在侧门通道,全副武装的法警从车里下来列队,押解通道两侧拉了隔离带。
祁同伟的车停在正门专用车位,他下车的时候,京州中院副院长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
“祁厅长,里面都安排好了,您这边请。”
祁同伟点了下头,“辛苦。”
副院长侧身引路,一路上碰到的法院工作人员和政法系统的熟面孔都停下脚步跟他打招呼。
有些称呼从原来的“祁厅长”变成了“祁省长”。
常委会的消息传得快,中枢的正式批文还没下来,底下人嘴里的称呼已经换了。
祁同伟没纠正,逢人只点头,不多说话。
进了审判庭,旁听席前两排坐了大半。
省市政法系统的人他认识一多半,省检的几个处长、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京州市政法委的秘书长,还有几个省人大的法律委员。
祁同伟只跟最前面一排的人点了个头,径直走到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的京州官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恭喜祁厅长高升”,祁同伟摆了下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法警从侧门将第一批被告人带入法庭。
赵立冬走上来的时候步子还算稳当。
人瘦了,精神头没垮。
上了被告席站定,抬手把号服领口理了理,扫了一圈旁听席。
视线扫过祁同伟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就转回头去。
公诉人起立宣读起诉书。
受贿四千二百余万,滥用职权为京海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明知徐江犯有故意杀人等严重罪行仍予以包庇纵容。
起诉书念了十四分钟,赵立冬全程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直视着审判长。
念完,辩护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被告人对全部指控事实和罪名均不予认可。”
律师翻开辩护词,从第一项受贿指控开始逐条辩驳。
重点围绕三笔大额资金的定性问题发难……辩护方称是“正常民间借贷”,不构成受贿。
公诉人没急着反驳,示意书记员切换投影。
大屏上跳出一张时间轴对照表,左列是赵立冬签批的七份建设用地审批文件,右列是对应时间节点上他名下账户的进账记录。
七笔钱,七份批文,时间差最短的一组只隔了三天。
公诉人道:“辩护人所称的民间借贷,借款合同落款日期是2010年3月。
但经鉴定,合同上所用的印泥批次为2010年7月之后才出厂的产品。
请问辩护人,被告人是用什么方式在2010年签署了一份使用2010年印泥的合同?”
辩护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案卷材料,侧身靠近被告席,压低声音同赵立冬简短交流了几句。
之后便坐回位置,没有再起身发表辩护意见。
最后陈述环节,审判长给了发言机会。
赵立冬站直身子,只说了一句话。
“我为京海工作了十七年,功过留给历史评说。”
审判长宣读判决。
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辩护律师当庭提起上诉。
法警上来给赵立冬戴上手铐,带他往侧门走。
赵立冬走了两步,又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低下头,跟着法警走了。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写了“18”两个数字,翻过一页。
第二组被告被带上来。
陈泰。
人比羁押前瘦了一大圈。
公诉人宣读指控罪名。
行贿罪,受贿罪,洗钱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涉案金额合计一亿六千万余元。
其中七笔离岸黑金至今未能追回。
审判长问:“被告人陈泰,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有无异议?”
“认罪。”
公诉人追问:“被告人陈泰,关于涉案的七笔境外资金,侦查阶段你始终拒绝交代资金流向与实际控制人。现在是否愿意如实供述?”
“我认罪,你说的境外资金我不清楚。”
公诉人继续问:“你是否清楚,拒不配合追缴赃款将直接影响量刑?”
陈泰把头抬了起来,看着正前方审判台的方向。
“我知道。”
三个字说完,他把头低下,不再开口。
祁同伟手中的笔轻轻敲着笔记本。
陈泰宁可从重判罚也不肯松口,这笔钱背后牵着什么人,份量可想而知。
审判长与两名合议庭法官低声交换意见后当庭宣判。
认罪但拒不配合追缴赃款,认罪态度恶劣,依法从重处罚。
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陈泰听完,点了一下头。
没有提出上诉。
接下来几个被告的审理流程快得多。
徐江被带上来的时候脚上带着脚镣,铁链在地板上拖出声响。
审判长宣判死刑的时候,他站在被告席上身体晃了一下,嘴里骂了句脏话,被法警按住肩膀强行带离。
白江波,有期徒刑十五年。
京海中院原院长王磊,有期徒刑十五年。
京海原政法委书记宋长军,有期徒刑十四年。
全部宣判完毕,法警按序押解人员离场。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正要起身,余光扫到左侧出口方向。
陈泰被两名法警架着从被告席下来,走的路线正好经过旁听席前方的通道。
走到祁同伟正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陈泰的脚步慢了些。
陈泰扭头看向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祁同伟看明白了。
三个字。
我女儿。
法警推着陈泰继续往前,人消失在侧门后面。
等旁听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祁同伟才站起来往外走。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他掏出手机拨通高育良的号码。
“老师,庭审结束了。”
“说。”
祁同伟把判决结果挨个报了一遍。
“程序有没有问题?”
“全程规范,庭审录像完整留档,公诉方证据链闭合,赵立冬那边辩护律师当庭上诉,其余被告均未提出异议。”
“好。”
“老师,还有件事。陈泰押解离场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对着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三个字……我女儿。”
“他女儿陈兰,现在有消息吗?”
“没有。应该是被人控制起来了。”
“这条线你安排人暗中跟。”
“陈泰宁可判无期都不肯交代那七笔钱的去向,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女儿的安全。找到陈兰,他才有可能开口。”
“明白。”
“这件事慢慢来,不要打草惊蛇。”
“好的,老师。”
电话挂断。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车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高育良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今晚不用过来,有新安排,等我通知。
祁同伟盯着“新安排”三个字看了几秒,退出短信界面,拧钥匙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