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办公楼三楼。
季昌明在最终版的处分决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记过处分,保留职务。
他把笔搁下,拨通了吕梁的电话。
“老吕,身体怎么样了?”
“季检,我这老毛病呢,您是有什么事?”
“明天回来上班。”
吕梁那头顿了顿,“季检,我这腰椎间盘还没……”
“老吕,你是反贪局的老人了,院里需要你,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坐,有些事当面聊。”
电话挂断。
季昌明把处分决定书装进牛皮纸信封,叫来办公室主任,“送到反贪局,侯亮平签收。”
次日下午两点整,吕梁推开季昌明办公室的门,腰上还贴着膏药,整个人往左边歪着走。
季昌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坐,老吕,腰好点没有?”
吕梁接过茶杯在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就龇了一下牙。
“季检,您叫我回来,是不是跟侯亮平那事有关?”
“老吕,省检d组的处分决定今天正式下发了,对侯亮平记过处分,保留职务。”
吕梁端茶的手停在半道上。
“保留职务?他没手续抓人,七十二小时疲劳审讯,就一个记过?”
“老吕。”
季昌明看着他,“这个结果是省委层面协调过的,不是我季昌明一个人能定的,你在院里干了二十多年,这里面的弯绕你应该明白。”
“季检,那您把我从医院叫回来,到底什么意思?”
“老吕,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侯亮平这个人,有背景,有能力,但办事不讲规矩。
他是反贪局局长,你是副局长,局里日常怎么运转的,你比他清楚。”
吕梁没吭声,手搁在膝盖上等着下文。
“我还有不到半年就退了。”
季昌明叹了口气,“在我退之前,反贪局不能再出乱子,我需要一个人在他旁边盯着,该提醒的提醒,该拦的拦。”
吕梁搓着裤缝,“季检,人家可是最高检下来的,我一个副局长说话不好使。”
“你这臭脾气这么多年没改过。”
季昌明摇了摇头,“十五年反贪局,从科员干上来,整个院里谁不服你的业务?”
吕梁抬起头等着后半句。
“你今年五十三,按正常节奏再干两年副局长就到顶了。”
季昌明停了停,“但如果这半年里反贪局平稳不出事,我退休之前,会尽力帮你活动活动。”
吕梁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八年副局长,每次换届都轮不到他。
侯亮平一来,连最后那点念想都堵死了。
“局长的位置,说实话我定不了,但往下面市里放一放,当个检察院一把手,这个事我还能说上话。”
吕梁的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
“季检,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侯亮平那边,我会看着。”
季昌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夹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
吕梁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印着欧阳菁涉嫌违规发放贷款案的案号。
“欧阳菁的案子,从今天起由你主办。”
吕梁翻了两页,“这不是侯亮平一手抓起来的?”
“就是因为他一手抓的,才出了那么大的漏子。这个案子继续挂在他名下,金融系那边没法收场。”
吕梁翻到案卷移交单那一页,上面已经盖好了省检办公室的章,只差他签字。
“季检,侯亮平会同意?”
“这是省检党组的决定,不需要他同意。”
季昌明靠回沙发,语气缓了下来,“老吕,你拿到案子以后,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但每一步都要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吕梁从胸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移交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季检放心,我心里有数。”
“去吧,今天先回局里跟大家碰个面,明天正式恢复工作。”
吕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季昌明。
“季检,最后问一句,侯亮平知道您把我叫回来的意思吗?”
季昌明摆了摆手,“他不需要知道。”
吕梁夹着欧阳菁的案卷,拉开门走了出去。
……
同一天下午四点,侯亮平签收了处分决定书。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完,随手塞进抽屉最底层。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反贪局办公区里,陆亦可正伏在桌上翻材料,林华华在旁边码着档案盒。
侯亮平走过去,拉开陆亦可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二郎腿往桌沿上一架。
“陆亦可,欧阳菁的案子推进到哪了?”
陆亦可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侯局,你不是……”
“不是什么?”
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处分决定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记过,保留职务,你侯局还是你侯局。”
他把那张纸随手扔在陆亦可桌上,往椅背里一靠,“省检这地方呢,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你们以后慢慢就懂了。”
陆亦可把手里的笔搁下,看着那张被扔在自己面前的纸。
林华华从旁边探过头来,“侯局,您这就回来了?之前说的停职……”
“谁跟你说的停职?”
侯亮平歪着头看林华华,“小林,少听走廊里那些风言风语,该干活干活。”
侯亮平转回来看陆亦可,“欧阳菁那边,跟我说说进展。”
陆亦可把桌上那张处分决定书的复印件拿起来折好,放在一边,语气平的。
“侯局,欧阳菁的案子,已经移交给吕副局长主办了,全部卷宗都转过去了。”
侯亮平架在桌沿上的腿滑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移交单上午盖的章,吕副局长下午回来的时候把卷宗都提走了。”
侯亮平双手撑在陆亦可的桌沿上。
“欧阳菁是我从头到尾一手审下来的,口供是我拿的,线索是我理的,凭什么说移就移?”
陆亦可直视着他,侯局,欧阳菁涉案金额不大,又在退赃,这案子本身就是走违纪结案的料。”
侯亮平盯着那份文件没动。
金融系碰不得了。
再惹那帮人,岳父钟振国下次要切割的就是他侯亮平本人。”
侯亮平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收住脚。
“行,欧阳菁的事让老吕去办。”
“陆亦可,你手里还有没有留底的材料?”
陆亦可摇头,“全转了,一页没留。”
侯亮平没再说什么,大步往自己办公室走。
陆亦可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低头重新翻开手里那份材料。
她没有告诉侯亮平,今天下午吕梁回来的时候顺路来她工位上打了个招呼,问了两句案子进展,语气随和,没端半点架子。
临走的时候吕梁说了一句,小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咱们反贪局是一家人。
她小姨夫是高育良。
这层关系,侯亮平从头到尾不知道。
陆亦可把材料翻到下一页,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走廊拐角,吕梁夹着文件夹,迎面走过来。
“侯局。”
吕梁冲他点了下头,“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您打个招呼。”
侯亮平的视线落在吕梁手里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
“老吕,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老毛病了,死不了。”
吕梁把文件夹换了只手夹着,“季检让我回来帮忙分担分担,以后局里的事还得侯局您多指导。”
侯亮平看了吕梁两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绕过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
侯亮平拉开抽屉,翻出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落下去,写了四字:山水集团。
金融系统他暂时碰不了,但山水集团不归金融口管。
他按下内线电话。
“周正,来我办公室。”
三十秒不到,周正推门进来,“侯局。”
“山水集团,你知道多少?”
周正想了想,“汉东本地的民营企业,董事长高小琴,在京州商界挺有名的。”
“以前反贪局有没有查过山水集团?”
周正摇头,“没有,但陈海局长在任的时候搜集过一些山水集团的背景材料,存在他个人电脑里,陈局出事以后那台电脑被封存了。”
侯亮平把笔记本推到一边,“陈海的电脑在哪?”
“在局里的证物室,跟陈局被撞案的其他物证一起封存着。”
“去把电脑调出来,我要看陈海当时查到了什么。”
周正站在原地没迈步,“侯局,陈海被撞的案子现在归公安厅管,那台电脑算是关联物证,我们调用需要走跨部门协调……”
“我让你去调,你就去调。”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周正,“省检自己的东西,放在省检自己的证物室里,还需要跟公安厅打报告?”
周正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我这就去办。”
周正出去后,侯亮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线:山水集团、祁同伟、高育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