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想了想,答应了。
但他只让那个妇人一个人进前。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襁褓,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这大冷天的,那孩子要是再喝不上一口热水,估计撑不过今晚。
他冲那妇人招了一下手,妇人抱着孩子踉跄着走过来,蹲在灶火旁边。
赵秋娘拿了一只碗,舀了半碗热水递过去,妇人接了碗,没有先喝,把碗凑到襁褓边上,拿手指头蘸了水,往孩子嘴唇上抹了抹。
孩子的嘴动了两下,她才低头自己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又赶紧咽了下去。
她把碗搁在地上,两只手捧着,半天没有动。
别看只是一碗热水,在这个初春的夜晚里,也显得弥足珍贵。
柴火不是那么好拾的,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这个村庄也不知道经过几波流民,该被拾走的早就拾走,没剩下多少东西。
陈四九他们也只敢开大锅,烧一锅热水,大家凑合着热水就着自家带的干粮吃。
老人和孩子还有妇人能进前烤一烤火,为夜晚即将到来的倒春寒做好准备。
其他人只能硬扛。
而看到前面的妇人得到热水,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往前挤,一个瘦得腮帮子塌下去的汉子凑到断墙缺口外面,搓着手:
“这位大哥,也给我们喝一口吧,孩子渴得不行了。”
另一个妇人抱着个半大的丫头,丫头嘴唇干裂着,眼睛半睁半闭的,也被推到了前面。
陈四九没有惯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断墙缺口处,把手里那根削尖的长木竿往地上一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就那一碗,别的没有,想喝水的,沟里有,自己烧。”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嘟囔了一句“这么小气”,有人往前又凑了半步。
陈四九没有动,他身后,栓柱和二牛站了出来,一人手里攥着一根长木竿。
栓柱把竿尖往地上一顿,顿出一声闷响。
那几个人看见这个阵仗,又看了看陈四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慢慢地退了回去。
先前那个瘦高汉子把身后的妇人拽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走吧,这帮人不好惹”,带着几个人缩回了断墙外面的阴影里。
他们也怕被打伤。
接下来的路本就是一场生死逃亡,淘汰一些老弱病残,真正能活下来的人,很少很少。
打伤了一个,就等于少了一个劳力,少了一分活命的希望。
陈四九看到人多了,也开始布防,他把人分成三人一组,轮着值夜。
上厕所要提前报备,多人一起去,还得有小队跟着,孩童看住了,不要乱跑。
他把长木竿分了几根给值夜的人,竿尖朝外,搁在随手能够着的地方。
栓柱带着第一班,二牛带着第二班,他自己守最后一班,火堆旁边搁了水桶和沙土,万一失火能扑救。
这边陈四九正在布防,徐正清也在解开包裹,他把一包干粮从袋子里翻出来,搁在断墙根底下,准备明天路上吃。
他刚蹲下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二郎?二郎,是你么?”
那声音又哑又颤,带着一股不敢相信的迟疑。
徐正清手里的包裹停住了,他转过头去,断墙缺口外面,一个瘦小的老汉正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棉袄,腰佝偻着,头发全白了,两只手拄着一根木棍,指头节节凸起。
老汉的眼睛眯着,往这边瞅了半天,像是怕看错了人。
徐正清认出来了,是牛伯。
以前镇上开馄饨摊的,就在他家铺子隔壁,以前他爹带着他去吃馄饨的时候,牛伯总是多给他舀两个。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走太近,停在护卫的警戒范围之内。
“牛伯,你怎么在这里了?”
牛伯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先挤出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别提了,镇子上招了灾,一伙匪人冲进来,抢东西,放火,我的馄饨摊烧没了,房子也烧了。”
“好不容易保了一条命,带着老婆子跑了出来,跑到半道上她走不动了,我背着她走了一截,后来实在背不动,搁在一间破庙里,我自己出来找吃的,就择摸到了这儿。”
徐正清看着他佝偻的腰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发紧,他看了一眼牛伯身后,没看到别人。
“牛伯,你刚才说什么?老婆子呢?”
牛伯摆了摆手:“在破庙里等着呢,我出来找口吃的,找着找着就迷了路,天黑了,看见这边有火光,就往这边来了,没想到碰上了你。”
徐正清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牛伯,你看见我爹娘和大哥了么?他们好不好?”
牛伯的嘴张了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断墙根底下那堆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深深的褶皱照得忽明忽暗。
他拄着木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比刚才更哑了。
“二郎,你能不能先给我一碗水。”
徐正清赶紧用自己碗给牛伯兑了一口,牛伯喝的小心翼翼,好像这是什么珍馐美味。
等品完了,看到徐正清还在等着赶紧把自己知道的说了。
“二郎,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急。”
徐正清的脊背绷直了。
“那天夜里匪人冲进来的时候,我正收摊。”
“我没看见你大哥和你爹、你娘从铺子里跑出来,后来火就烧起来了。”
“再后来,我背着你牛婶往北边巷子跑的时候,路过了你家铺子门口,发现铺子已经塌了,梁也断了,我没看见人。”
“后来我听人说,你哥早就带着你爹和你娘跟着大户人家跑了,就剩我们这些小户还不知道外面出了事。”
“以至于被人堵在铺子里。”
徐正清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牛伯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耳朵里,但他像是没有听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也是哑哑的:“我大哥和我爹娘……早跑啦?”
“应该是,已经空了,好像在你离开的第三天就已经走了。有人看见他们往南跑了,现在在哪里,跑没跑出去,我不知道。”
徐正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的包裹上,包裹里装着干粮和几件换洗衣裳,是他爹以前用过的旧布裹的。
他蹲下来,把包裹系好,搁在粮袋上面。然后站起来,看着牛伯。
“牛伯,你今晚就在这儿歇,明早我给你拿点干粮,你回去找牛婶。”
牛伯点了点头,拄着木棍往火堆旁边挪了两步,在断墙根底下蹲下来。
徐正清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把刚才牛伯说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四九听完,把手里的长木竿搁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自古老二就是没人爱,爹娘跑了,连通知都没有告诉一声。
徐正清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憋屈还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