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气呼呼的踹了王德贵一脚,王德贵踉踉跄跄地起来。
他的脚步又急又乱,踩在泥路上打了两个滑,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陈四九站在柳树底下看着他。
王铁柱还跪在后面的泥地上,两条腿软得像泡了水的麻绳,他也想站了起来,但跪的太久了,两回没站起来,膝盖又磕回了地上。
“王德贵。”陈四九说了一声。
王德贵的脚步稳住。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着。
“放你走,不是没有代价的。”
陈四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儿子留在这儿。你回去准备东西。”
王德贵的嘴张了张,但他没有说什么,好像早有预料一样。
“钱粮、米面、牲畜,有多少拿多少,看你自己的诚意。”
陈四九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些东西,算是你祖辈和你自己对村里人的赎罪。”
王德贵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王铁柱身上,又移回来。
王铁柱在后面喊了一声:“爹!你一定要救我啊!”
那嗓子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王德贵听着那声喊,肩膀缩了一下,他看了陈四九一眼,又看了一眼石头和周老七手里那几根削尖的木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什么来。
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王铁柱还蹲在地上。
他看着他爹的背影越走越远,两只手撑着膝盖,腿肚子还在打颤。
石头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子,像拎一只半死不活的鸡。
王铁柱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低着头,不敢看陈四九。
“栓柱,”陈四九说,“你看着他,把他绑上。”
栓柱走过来,从石头手里接过王铁柱的胳膊,反拧着别在背后。
王铁柱闷哼了一声,但没敢挣。
石头蹲下去把冯差役的尸首从柳树底下拖出来。
尸体已经凉了,脖子到胸口那道口子翻着皮肉,血凝成暗褐色的一块,把衣襟粘在了胸口的皮肤上。
石头拽着尸体的两条胳膊往路边的沟里拖,张大壮跟过去帮忙抬腿。
两个人把尸体拖进沟底,拿枯叶和碎石盖上,又搬了两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周老七站在沟边上望风,手里的木棍拄在地上,目光顺着大路往镇上的方向扫,确认没有人过来。
陈四九站在沟边上,看着那堆碎石。
冯差役的刀被石头捡起来,用破布裹好,这可是乱世难得的武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栓柱押着王铁柱跟在后面,石头和张大壮走在最后面,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场院上的火还在烧着,火光把夜色映出一层暗红色的边。
村里很安静,只有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定。
栓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他的拳头攥着,指节泛白,他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紧走两步追上陈四九,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四九哥,王德贵能准备东西赎他儿子么?”
陈四九没有回头,步子没有停。
“不知道。”
他说,“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些东西。开春以后,万物复苏,但也是弹尽粮绝的时候。”
“冰雪化了,草木发芽,野菜能充饥。可那是野菜,不是粮食。”
“人要吃粮才能扛住。山上那些流民,村里这些嘴,光靠野菜撑不到夏天。”
栓柱跟在他旁边,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他又问了一句:“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啊?村里房子还在,地还在,水车还在。咱们把匪徒都打退了,把差役也赶走了,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陈四九停了一步。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往村外看了一眼,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截,把官道照得灰白灰白的。
官道从村口往南铺出去,一马平川,看不到尽头。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那些矮矮的土墙、歪斜的栅栏、烟囱里还没散尽的余烟。
“你看见那条路了吗?”
陈四九指了指官道,“从南到北,一天能走多少兵?北边的鞑子要南下,走的就是这条路。”
“南边的流民军要北上,走的也是这条路。官军要挡鞑子,也从这条路来。不管谁来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咱们村。”
“房子显眼,水车显眼,梯田也显眼,咱们这个地方,就跟摆在路边的肉案子一样,谁路过都能伸手拿一块。”
“你留在这儿,一次能挡住,两次能挡住,十次呢?一百次呢?哪天守不住了,人没了,房子留着给谁住?”
栓柱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片被踩实的土路,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木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还是有点噘嘴。
“那山上呢?山上不就不显眼了么?”
“山上只是一个临时住所,但不是长久过日子的地方,山上能种粮食么?山上能养猪么?”
“不还是需要在平地,庄稼在地里,人在山上,那还不是给别人种的。”
“而且我们现在住在山上只是因为地势高,能看见官道上的人。有人往这边来,咱们看得见,能提前躲。”
“实在躲不过去,后山还有路,能跑。”陈四九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在村里,官道就在村口。人家抬脚就进来了,你连喊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五个人沿着土路往山脚走。
场院上的火光照着他们的背影,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路面上,像是几根被风吹弯了又立起来的枯竹。
王铁柱被栓柱反拧着胳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拖拖拉拉的,鞋底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
石头走在最后面,手还搭在腰后破布里的刀柄上,不时回头往镇上的方向看一眼。
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月亮照在灰白色的路面上,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